阳台上的蝶

    ■彭小青

    早上八点的阳台，阳光已于我更早地涉足了它。此刻，它正无私慷慨地把自己十余平方米的光芒灿亮地给了这个狭小的阳台。仰了头看天空，天仿佛是个灰黑色的斗笠扣在我的头上，可是，阳光却又白花花地流泻下来，这有点像个皮笑肉不笑的汉奸了。

    搬出凉席，摊开，在水龙头下，打上肥皂，清洗。眼前忽然有一小团白花花的影子一晃而过，目光追随去，蝴蝶，竟是一只蝴蝶！我放了刷子，跪着挪移过去，生怕惊吓了这位珍贵的小客人。此刻，它正舞在早上八点的阳光下，扑扇着一对粉白粉白的翅膀，在这件粉白的连衣裙上，缀着多个大小不等的小黑点。这娇俏的小生灵从何而来？我有一秒钟的恍惚，我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想象它是怎样一身素衣素裙地自天上飘落凡间。它如果不是坠落凡间的仙女，那就是从地面飞舞上我阳台的可爱小精灵了。我心下暗自一声惊呼，阳台在七楼，它羸弱的身躯，它小小的，薄薄的翅膀，一下，两下，三下……它要不停地扇动几十，几百，几千，甚至是几万下，才能抵达我的阳台，在我恰恰没有早一步，它也没有迟一步的时间里，在它和我一生的某一段时光里，我们相遇了。

    它颤悠悠地往阳台一角飞去，令我羞愧的是，那里，没能为它开出一片姹紫嫣红，就如同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却没有可以招待的丰盛菜肴。那个角落里只摆着几个花盆，我养的那些娇贵的花都已香消玉殒，里面摇曳的、繁茂的，全都是杂草。这些野草，也开花，开的是一些淡紫、深紫的花儿，个儿虽小，却也娇嫩妩媚，惹人满心怜爱。旁边有一大盆昙花，也只是稀疏地长着三四片叶子。那素衣素裙正向昙花飞去，在绿叶上匍匐了一会儿，试探了一会儿，便滑向底下的紫野花。哦，我忽然想起来，它是恋花的。野花虽小，虽寒酸，可还不至于让它失望，总是有花可恋。

    我吁了一口气，它这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走了，我沿着墙壁慢慢直起身子，依墙而立，我惊叹它柔弱的身躯里竟潜藏着那样一种巨大、沉稳的力量，那是一种不慌不忙的，虽蕴涵已久却挥洒自如的力量，那是一种可以把人生平展、折叠、震动、收起、停歇的力量，那是一种显露平和却透着十足韧劲的力量！这娇俏的小生灵，可以自地面飞舞而上，达到这样一个在它让人看来叹而观止的高度！穿透一切的，有可能不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而更可能是一种细水长流，滴水穿石般，盘旋而上的韧劲！

    再凝神细看，素衣素裙不知何时已倏忽不见，不知去向。就在我一低头，一恍惚之间。就像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而今又归往何处一样。我双手搭着阳台，探出身子，茫茫然，四处搜寻它的身影，但是它的身影已无影无踪。

    我终于相信，它已永远地飞离这个阳台，一去不再复返。如我们生命长河里某段时光经过的人，经过的事，和那些流逝的时光，流逝的风景，渐渐地成了往昔，永不再来。它曾经已成蛹的方式蕴涵力量，而今在我的阳台展开过短暂翩跹，奉献了它那曼妙舞姿后，它最终又会无悔地寂灭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