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的老屋
■林怀宸
我市传统老屋越来越少了,剩下的大多已破旧不堪。笔者家乡仙降上林村也是如此,村里尚存的5幢传统木结构老屋早已成危房,等待拆建了。现在的房子多数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砖木结构楼房,另有几幢近几年建的钢筋水泥住宅楼,显得鹤立鸡群。等传统老屋都拆完时,村里的历史痕迹就几乎没有了。我家老屋是40年前拆掉的,我时常怀念在老屋度过的时光。
老屋的模样
我家老屋是瑞安传统风格的木结构平房,坐北朝南,五间正屋加东西两侧各一间披轩,为我家与叔祖父家共有。房子紧挨飞云江边,站在屋前道坦就能看到江面潮涨潮落,舟楫来往。祖父说,以前老屋距离江边还有“一箭地”,那年“开”了新江,江岸塌得很快,才逼近了老屋。
屋子正中为中堂,特别宽,称为上间,上间后半间叫后宕。上间是举行红白喜事仪式的场所,娶亲拜堂,老人亡故后的入殓、祭拜、停灵都在此处。我7岁那年,曾祖母去世,灵柩在上间停放“七七”(49天)才出殡。
后宕高处设有“袓宗阁”,置有先人的灵牌与香炉。上间楼板上置有一对“百岁枋”(空棺材),我还没出生就有了,是祖父50岁时请木匠为自己和祖母打造的,那一年祖母才41岁。老人家当时肯定想不到,自己能活到80岁,祖母能活到98岁。
平时,上间也作为普通场所使用,摆放农具,堆放杂物等。东南角放置一木制的鸡窠,太阳衔山时,鸡群会自动结队归窠;凌晨,雄鸡报晓的啼叫声会准时从鸡窠里传出。
紧邻上间的东西两间称为正间,其前半间为卧室,后半间为镬灶间,平时通过后宕出入。我家所住的西侧正间,卧室的板壁和楼板下糊着白纸;镬灶间虽有烟囱,但楼板下还是被烟熏黑。后窗下面是青砖砌成、砺灰粉刷的方形水缸,一半在屋内,另一半置于墙外。父亲挑水回来,只需在墙外往水缸里倒。露在墙外的半个水缸很随意盖上一块旧木板。我现在想,光绪年间,我的先人建房时,设置这样的水缸为什么能够放心?难道就不怕小孩往里扔脏物、冤家往里投毒?
与正间相邻的东西两间称为“五间头”,其前半间为镬灶间,后半间为卧室。披轩则用于堆放柴草和设置猪牛栏。
老屋在那时就已挺老了,木门、板壁朝外的一面,都已风化得粗糙不平。但是也有较新的一面,正面的圆柱上、大门两侧、窗户两侧有油漆写成的红底黄字对联和“最高指示”,是“文革”高潮时,大队请小学老师免费写的。我还记得柱子上的对联是:“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是我入小学读书后慢慢认识的。因油漆质量好,至拆屋时字迹仍然清晰。
温馨的时光
老屋留给我的大多是温馨的记忆。
春天,清明将至,燕子会准时归来,好像还是去年的那一对,觉得特别亲切。上间门外阶沿头的木梁上,旧的燕儿窠尚在,燕子只需对旧窠稍作修缮,又可以在此繁衍后代了。燕子与主人相处和谐,孩子们受到长辈的教育,也不会故意惊扰它们。长辈的教育方法很简单,就是告诉孩子:燕子是有灵性的鸟,它会选择善良人家做窠,伤害燕子是罪过的事。孩子们自然心生敬畏。
夏天,印象最深的是夜晚在道坦乘凉。夜空澄澈,繁星点点。一家三代,手拿蒲扇,坐着轻松闲聊。祖父说得较多的是读书识字如何重要、不识字如何吃亏的故事;祖母说得较多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鬼神传说。父母说得较多的是孩子需遵守的规矩,比如,家里来亲戚,家长煮点心,孩子不能在镬灶边转悠;去亲戚家吃摆酒,坐定后,大人未动箸,孩子不能先动。
秋天,印象深刻的是节日特多。农历七月七,家家吃“巧食”。七月半节(中元节),要摆酒祭祀先人:祖宗阁上点上香烛,地上烧纸钱,祖母或母亲一边筛酒,一边念念有词。祭祀完毕,全家可以美餐一顿。七月的最后一天,是地藏王菩萨生日,晚上,屋前屋后靠阶沿头边密密麻麻插上香烛,孩子们玩“扦葩球”,老人去本村“佛堂”(寺庙)坐夜。
此外,八月十五中秋节,吃月饼。我至今仍然觉得,那时候的芝麻月饼比现在品种繁多的月饼好吃。
冬天,感觉最爽的是新铺了稻草床垫。入冬后,天气越来越冷,虽然篾席已换成草席,仍然抵挡不了寒意。母亲就挑选上等稻草,去掉杂质、泥土,进一步翻晒,铺在草席下。朝外的一侧,编成辫子状的边,使稻草不至于散乱。刚铺了稻草的床,又软又暖和,觉得非常舒适。
家乡是个古老的村庄。但是,证明村子古老的实物已经很少了。真希望本村也能保留一两幢传统老屋,并予以修缮。若都拆光了,那是令人颇感遗憾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