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
八九十岁的
女人们
“丝丝白发儿女债，道道深纹岁月痕”。当繁华落尽，洗尽铅华，我们的母亲终将会从年轻女子演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妪。尽管风烛残年，母爱依旧亘古不变。值此母亲节来临之际，让我们聆听身边的八九十岁女人们的故事，仅以此文献给读者，祝全天下的母亲：节日快乐！
[四]
讲述者：倪亮（青年作家） 外婆84岁
外公去世后，外婆孤零零地住在老人公寓里。
母亲对我说：你有空去看看外婆吧，记得，带点东西。
我说：老人吃得了吗？给钱吧，想买什么买什么。
母亲说：人越老越舍不得花钱，带点水果就成，你不懂……
一天，路过老人公寓附近，突然想起母亲的话，就近买了一箱苹果去看外婆。
外婆一见我开心极了，忙不迭地端凳子、倒茶、开饮料：“你怎么来了？”“快坐吧。”“娒佬（方言，指我的儿子）呢？”……
我站了几分钟，“外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好好。你有事先去忙吧。”
外婆执意要把我送下楼，我不肯，她嘴上答应着，可脚一直默默跟随。从三楼到一楼很近，她满面笑容地跟一个个邻居打招呼：“我外甥孙呐，过来看我。”“我外甥孙呐，给我送了一箱苹果。”“外甥孙呐，那么忙还特地过来看我，还送了一大箱苹果。”……
其实，不过是区区一箱苹果。
我突然明白了母亲的话。我们来，无非是一次看望；于外婆，却是一个隆重的节日，一次突然如其来的幸福，一场声势浩大的炫耀。她炫耀的是——一个外孙过来看她，而且还带了一箱苹果……想想都令人心疼，多么卑微的幸福！
几天后，母亲又告诉我，外婆把那箱苹果分成几份送给附近的小姨、舅舅、表弟等。
我有点生气，问：给外婆吃的，她怎么又送人了？
母亲笑了，幽幽地说：你不懂，她送人时一定会说——倪亮送来的，我吃不了，送点给你们吃吃……她会觉得自己还有用，还能给自己的孩子一些小东西……
那一刻，有泪从心底深处涌出，我连忙转过了头。
有空，好好陪陪这些年迈的母亲、奶奶与外婆吧。
于我们，或许人生漫长，长得望不到尽头。
于她们，人生太短，身已入土，只剩半截头颅……
[编]
张金国/摄
妻居家喜欢扎松散麻花辫，早餐时，手巧的母亲在餐桌前帮妻编辫子。母亲今年84岁，妻说，要让您编到100岁，母亲乐呵呵地笑着。
[一]
讲述者：曹建光（塘下摄影协会会员） 祖母95岁
村子里，一位90多岁的老人去世了。
无疾而终，喜丧。子女亲友、邻里乡亲个个都高高兴兴。只有祖母坐在家里，守着窗台，嘤嘤哭泣，老泪横飞……
为一个老女人的去世，一个村子，只有她一人在哭泣。
我问：阿婆，人家活了90多岁才去世，这是好事，她家的儿女子孙都没哭，你哭什么？
祖母抹了抹眼泪，幽幽地说：娒（方言，小孩子之意），你不懂啊……她跟我从小玩到大，如今，她也走了……这些年，从小跟我一起玩大的人，一个个都走了……唉，这人呀，活着，真没意思啊……
我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我不知道，祖母是否由别人的死亡联想到自己，但是，她一定体会到一种冷彻骨髓、灭天绝地的孤独。这孤独，我们不懂；我们还太年轻，不懂岁月深沉。
有些心事，无法对孩子说，只能讲给朋友听。在他们面前，我是母亲，是祖母，甚至曾祖母，如何开口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孩子们不想听，懒得听，也厌烦听……
今天，当我们用心侍奉年迈的祖母，让她们不愁吃、不愁穿的时候，是否想过她们那冷彻骨髓、灭天绝地的孤独呢？人，终归需要朋友。当她们老得走不动路，当她们老得朋友越来越少的时候，我们是否想过用某种方式，把她们的朋友接到家里，或者把她们送到朋友那里，任几个白发老人，安安静静地度一个下午，聊些家长里短，说些陈年旧事呢？
当年，那一大群叽叽喳喳的玩伴；如今，还能遇上几个，聊上几回……
[二]
讲述者：曹建光（塘下摄影协会会员） 祖母95岁
祖母90多岁了，腿脚、眼目不大灵便，耳朵很好。
女儿很孝顺，放学回家，一见老人便远远大喊：“阿太，阿太（方言，曾祖母之意）！”可祖母时常没听见，直到这曾孙女喊了五六次，她才慢慢回头笑眯眯地应一句：诶，回来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我便感觉奇怪，祖母耳朵很好，连老鼠叫都能听见，怎么女儿喊这么响听不见？
一次， 女儿放学回家，又远远大喊：“阿太，阿太！”
祖母好像又突然失聪了，我忍不住提醒：“阿婆，你曾孙女喊你呢，没听见吗？”
老人家突然扑哧笑了，“听，到了，听到了。”
“那还不应一声？”
“唉，这么大岁数了，你说啊，我还能听几声‘阿太’呀——”坐在椅子上，老人家慢慢闭上眼睛，细心聆听着曾孙女喊“阿太，阿太”，一脸享受，满脸幸福，不住回味……
我突然很想哭。很想。
一个人活到暮年，还有什么享受，还能享受什么呢？要有，那便是孙子孙女、曾孙玄孙的喊。喊，意味着我还活着；喊，意味着儿孙满堂；喊，意味着听一次，少一次……
我想对那些年轻的夫妇说：当你带着孩子去看望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请务必指引孩子喊老人一声。在你，无非一种称呼；于孩子，无非两三个字；但对她们——却是一种享受，一身幸福，一生追求。千万千万，别忘呀！
人如籽，她们期望耗尽一生开枝散叶啊！
[三]
讲述者：张金国（塘下镇书画协会会长） 母亲85岁
母亲一生生养2男4女，我最小。她40岁生我，在那个年代，可谓老来得子，一直视如珍宝。
如今，我已43岁了。母亲便把这种爱延续到我儿子好好（小名）身上。好好在塘下上小学，每天回家一定先到奶奶面前喊一声；后到安阳上初中，母亲便天天盼望周末到来……
去年，好好考高中。
妻与我商量，如果好好考上瑞中，最好；若考不上，就送到上海求学，路子已找好了。我怯怯地不敢答应，一边是儿子的前途，一边是母亲的思念，这是一架永难端正的天平。一天，我惴惴不安地试探母亲的心事，说好好将来可能到上海读书。母亲一愣，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喃喃不止：“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
所幸，好好考上了瑞中。
我感慨地对妻说：还好，还好，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如果好好真去上海读书，母亲一定会如失水的叶，很快便萎了。
老来多健忘，惟不忘相思。想儿子，念孙子呀！亲情是水，她们是不住干枯的叶，浸润着最后的留恋。
请别责怪老人无知，不以孙子前途为念。人很难活明白，直到暮年，也许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财富事业，其实都是过眼云烟，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不求你们财富如山，我不求你们高官厚禄，我也不求你们成名成家，那样太忙太累太远太沉，我只想时时看到你们，看到你们好好的，就如孙子的小名，好好，好好的就够了……
(记者 倪亮 陈绵绵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