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方言系列5
初恋少女的心情更宜用方言表达
瑞安话诵读唐诗宋词“说的比唱的好听”
■记者 林晓
上一期，我们在“瑞安方言系列”文章《瑞安话读法渐趋消失 唐诗宋词中的“瑞安词汇”》中，讲到了多位读者因用瑞安话朗诵柳宗元《江雪》争议起来，原来“江”这个字，在吴语区内，还有多种读法。
原来，瑞安话的读法早在百年前的私塾、学堂、书院中还很常见。但不过百年，瑞安话在唐诗宋词中的读法已渐趋消失，令人叹息。
此外，我们还讲到了唐诗宋词里使用了很多当时的口语，这些口语化的“瑞安词汇” 更适合用瑞安话朗读。比如：“天光、日昼、黄昏、六月、寒天”等方言带来的诗歌意象。
这一期“玉海楼”栏目，我们继续关注“瑞安方言”，讲一讲瑞安话与唐诗宋词之间的关系。
温州方言最接近唐宋音
之前我们讲到，瑞安话来源于古汉语，虽然很少有书面语材料流传下来，但从古代文献如唐诗宋词中可以找到与今瑞安话相同的俗语口语。如今，我们仍可以在唐诗宋词中读到这些词语的出处。
从历史、文风、语言特性分析，吴语（温州方言瑞安话属于南吴语区）极近中古雅言，继承中古汉语的整齐八声调和36字母框架体系。南吴语区的温州方言比官话具有更多古音因素，字音及语言要素与《切韵》《广韵》等古代韵书高度吻合。
因此，有人喜爱用温州方言来吟唱古诗词，这是不无道理的。因为根据语言学家从声母、韵母、声调的分析，温州方言最接近唐宋音，所以用它来吟唱唐诗宋词，在平仄的掌控上、音韵的谐调上更臻完美，尤其是仄声中的入声特质，更突显出诵读的韵味。
南怀瑾先生在谈到温州方言时曾说，现在的普通话和古音有很大差别。广东话是唐代国语，闽南话是宋代国语，我们温州话至今还保留着许多古音读法，是唐宋时期的国语。
用温州话作诗填词，押韵要比普通话更接近古音。南怀瑾先生说：“现代人研究国学，要学习温州话。”
瑞安话朗诵诗词更显“吴侬软语”
在吴语中，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苏州话，一般用“吴侬软语”来形容。“吴侬软语”也指讲吴语方言的人，语音最轻清柔美。
“醉里吴音相媚好”是南宋词人辛弃疾《清平乐·村居》中的句子。意思是含有醉意的吴地方言（吴语），听起来温柔又美好。
清代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有很多文字就是对江南风情的描写。其中写道：“他们叫来侍酒的，都是南班子的人，一时燕语莺声，尽都是吴侬娇语。”
尽管“吴侬软语”讲来这样好听，但在南吴语区一带，讲话的腔款、腔调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一种方言好听与否有些像我们听外文歌，其实不在于是否易懂，而是主要取决于语调、语速、节奏、发音以及词汇等方面。
在听觉上，一种方言如果语速过快，抑扬顿挫过强，我们往往称这种话“太硬”。如果语速过慢，缺乏明显的抑扬顿挫，我们往往称这种话“太侉”。瑞安话的语调平和而不失抑扬，语速适中而不失顿挫，这种发音方式有些低吟浅唱的感觉。
事实上，在南吴语区，瑞安话发音较北面的永强、温州城区、乐清等地，发音更“软”，而在瑞安南面的平阳、苍南等地，因接近福建，受闽南话影响的缘故，也没有瑞安话这般“清雅”。
瑞安话因其保留了浊音和入声，在温州方言区中一枝独秀，语素温软，音素委婉，通俗易懂，用它读起唐诗宋词来，娓娓动听。
为此，我们找到一些用瑞安话押韵朗诵更合适的唐诗宋词，请大家来比较一下。
“唱”出诗词中初恋少女的美好来
《山行》是诗人杜牧的一首描写和赞美深秋山林景色的七言绝句。全诗为：“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首诗描绘的是秋之色，展现出一幅动人的山林秋色图。如果用普通话读韵脚的“斜、家、花”三个字，是不叶音叶韵（押韵的意思）的。但用瑞安话读“斜、家、花”，音分别为“藏、加、哗”，这样读韵脚就对了，叶音叶韵也对了。
在用瑞安话演唱的温州鼓词、唱道情、莲花落等曲艺表演中，每到“悲伤”情节，唱词一般有“拔长音、拖哭腔”和入声发音等演唱方式。前者宛转悠扬，引人入“悲伤”之境，后者干脆利落，入声发音，让人沉思反省。
宋代词人柳永的《雨霖铃·寒蝉凄切》就是这样的作品，此词细腻地刻画了情人离别的场景，抒发离情别绪，朗诵起来用到很多的入声，用瑞安话读来更加合情合理。
《雨霖铃·寒蝉凄切》写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注意，这阕词是一、三句和二、四句发仄声韵，就是其中的“歇、噎、发、阔”都是仄声韵，用瑞安话读作入声，是对应押韵的。但用普通话读“歇、噎”是平声，这是不对的，而“发、阔”二字更加离谱，“发”读成了平声，“阔”读成了去声，两个字也不叶音叶韵。
可以说，《雨霖铃·寒蝉凄切》用瑞安话的入声朗诵，更符合这阕词的“悲伤”意境，犹如前面讲到的温州鼓词、唱道情、莲花落等曲艺表演，也同是这种方式演唱处理的。
如果说《山行》、《雨霖铃·寒蝉凄切》用瑞安话读来是“朗诵”的话，那么，用瑞安话读刘禹锡的《竹枝词》简直可以“唱”出来了。根本不用“谱”，你用瑞安话的声调变化，就会“唱”出有降有升、抑扬顿挫的味道来。
《竹枝词》写的是一位沉浸在初恋中的少女心情。她爱着一个人，可还没有确实知道对方的态度，因此既抱有希望，又含有疑虑；既欢喜，又担忧。其中写道：“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那么，普通话读其韵脚“平、声、晴”同样也是不叶音叶韵，用瑞安话一读，音似“萍、升、绳”，相当叶韵，简直可以“唱”出初恋中的少女那种美好来。
周韵用温州方言念《黄鹤楼》
《太阳照常升起》是由姜文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其中有一幕是主演周韵用温州方言念的《黄鹤楼》，听起来格外有韵味。
电影中，用温州方言念《黄鹤楼》时，其中的台词对白有几句是这样的：“你妈在唱什么？”“好像是在说，不是在唱。”“恰恰相反，说的比唱的好听。”
一个没听过温州方言的“外人”认为，用它来朗诵唐诗是“说的比唱的好听”。那么，除了这首《黄鹤楼》之外，还有很多的诗词用瑞安话读起来是“说的比唱的好听”的。
比如唐代诗人李商隐的诗作《乐游原》。
《汉书·宣帝纪》载，“神爵三年，起乐游苑”。神爵（公元前61年三月至公元前58年）是汉宣帝的第四个年号，汉宣帝第一个皇后许氏产后死去葬于此，因“苑”与“原”谐音，乐游苑被传为“乐游原”。
其中“起乐游苑”的“起”与瑞安话中的“起”是同义的，是建造的意思，指“有了”。瑞安话例句：“渠倈（来）逮许个娒娒草号搝起”，普通话为：“他们给那个孩子起了一个绰号。”这里的“起乐游苑”与瑞安话中的“起”一样，如“起屋”就是这意思。
诗作《乐游原》写道：“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此诗赞美黄昏前的原野风光，表达自己的感受。但用普通话读其二、四句韵脚“原、昏”也是不对的，不叶韵。用瑞安话读这两个字，音似“元、烧”，就叶韵，有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