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邹鲁”考
■谢公望
周公营洛邑时,一言九鼎:“此天下之中,四方贡赋道里均。”大概是说,这里是天下之中,四方入贡远近皆宜。于是,洛阳人自豪地称自家为“天之中”。
我们温州及瑞安永嘉的相关志籍资料中,则常冠以“素有‘东南邹鲁’之称”或“‘小邹鲁’之称”的雅号。笔者自上世纪60年代读到“东南邹鲁”开始,便存好奇。一直想探究个中缘由,近年来才逐渐对此有所理解。
有关史料记载
瑞安中学原校长王超六先生在《析“东南小邹鲁“》(曾刊于《上海瑞安中校友报》)的文章开头便写到:“瑞安虽僻在海隅,浙南一角,而历史悠久,文化称盛,向有‘东南小邹鲁’之称。”
王超六先生的依据是:盖北宋时,有周行已、许景衡等人,在京师太学中,称为“元丰太学永嘉九先生”。南宋时,陈傅良博学著书,为官有政声,与理学太师朱熹友善,《朱熹简明年谱》载:“绍兴二年,辛亥(1191),是岁与陈傅良论学。绍兴五年(1194),宁宗即位,时相赵汝愚首荐朱熹与陈傅良。傅良在瑞安仙岩山建立仙岩书院,朱熹过往相访,题‘溪山第一’留赠,勒石流传。又写‘东南邹鲁’镌刻匾额,悬于瑞安明伦堂(今市实验小学)。文风之盛,代有传人。
此后,“东南小邹鲁”相传不衰。王超六先生的这一论述,除见过“东南邹鲁”匾额的人所接受外,其他诸如朱熹有否来访仙岩,就不足信以为真的了。
《瑞安市志·大事记》载,绍熙二年(1192),理学家朱熹来瑞安访问陈傅良,在仙岩书院题“东南邹鲁”等,后刻匾额悬于县学明伦堂。
《乾隆瑞安县志》和《嘉庆瑞安县志》分别在《人物志》中称:“瑞邑山川毓秀,旧称小邹鲁……”;“瑞邑山川毓秀,炳焉与邹鲁同风”。《乾隆瑞安县志》卷九还记载,乾隆三十年(1766)温州太守金洪铨所作《瑞安学泮池碑记》称:“瑞邑于唐宋间,人文蔚兴,称小邹鲁,今遗风犹有存者,尤不可因陋就简也。”
永嘉旧志等相关记载
清光绪《永嘉县志》卷之七《学校志·学宫》载:教瑜张孟仪《永嘉县儒学新修庙学记》:“宋兴,崇尚文教,是拜僻在海隅,号小邹鲁,流风遗响,迨今犹存……”
康熙《府志》(万历三十二年,1604)知县云间姚永济《重修永嘉县学记》载:夫永嘉,海滨邹鲁。乡校,固才薮也。
乾隆《府志》:邑人洪勋《重新永嘉县庙学记》载:我朝自定鼎以来,重熙累洽,人文蔚起。吾瓯素称小邹鲁,山川之胜,扶舆磅礴,泓清演迤。自昔理学文章哲匠,接时迭出,皆不于诸郡邑。”
乾隆三十六年(1771)知县傅永綍方《重修永嘉县学庙记》:今圣学昌明,文治日新,山陬海隅,莫不向学。况瓯固素称小邹鲁也……”同书卷之二十三《古迹志·府学重新从祀碑》(明宣德甲寅(1434)翰林院检讨温府儒学教授潘畿撰)载:温之为郡,昔号小邹鲁,以士习诗书,人知礼义故也。天朝混一区宇,以圣继圣,若远若近,文教诞敷。凡我邦民,允升大猷。庙祀既新,瞻容仪而睹贤像者,莫不勃然兴起,而于圣贤道学,益加躬行践履,恢弘道德,而有希圣希贤之慕,将见忠臣孝子之出,而益以振扬邹鲁之遗风也。
永嘉近代出版物诸如《永嘉文史资料》第四辑《永嘉历史人物》前言开头即写道:“永嘉楠溪,历史上素有溪山邹鲁之称”。
《品读楠溪》文化丛书,在序言中则称:隋唐至宋,大量出自仕宦之家的移民,迁入楠溪流域,一时文人荟萃,名贤辈出,时有“东南邹鲁”之称。
够了,在温州、瑞安、永嘉等地的志或相关资料中类似引用“东南邹鲁”、“小邹鲁”的比比皆是,不胜枚举。
“东南邹鲁”之称的由来
邹鲁,是指孔子鲁人,孟子邹人,后世人比喻文教兴盛的地方,称之为邹鲁。东南邹鲁,即地虽处东南,而文教之风如同邹鲁一样鼎盛。
然而“素有东南”邹鲁之称的“素有”究竟作何解释?“素有”,不言而喻,是从来,向来的意思。这只能说是很早以前就有的意思,但并没有交代具体早在什么年代。瑞安,永嘉建县都有1700多年历史。温州建郡也已1600多年。那么“素有东南邹鲁之称”,这“素有”究竟起于什么年代,令人费解。笔者经多年探索,近来终于有些眉目。
光绪《永嘉县志》卷之七《学校志》记载,永嘉知县汤成列所修《永嘉县志》辑录浙江学政吴钟骏《碑记》:永嘉素称小邹鲁,论其儒术,背诵王景山为濂洛先声。由是元丰九先生,淳熙六君子。俱以道德性命传程、朱遗绪。此王忠文所云:“谊理之学,甲于东南,笔横渠,口伊洛者纷如也”。而登进士科者一榜无虑数十;登贤良方正,宏词孝廉诸科姓名可考者三百余人,以为人才科目卓绝他郡,何其盛哉!
显然,温州地区从北宋皇祐年间(1049至1054)王开祖(字景山,鹿城人)倡导“学者国之大本,教者国之大务,”在永嘉城内(今鹿城)东山之麓讲学授徒,率先传播濂洛儒术。
接着林石(子介夫,瑞安人),继其余绪,结庐塘岙,课徒讲学,强调“本之不立,末于何有?”而丁昌期(字逢辰,永嘉人)参与其间。史上合三人称之为“皇祐三先生”,从此至后来的元丰年间(1078-1085)的周行己、蒋元中、沈躬行、刘安节、刘安上、许景衡、戴述、赵霄和张辉九人,北上汴京太学学习,其中有的还赴洛阳,关中接受程颐(洛学)吕大临(关学)的学术,世称“元丰九先生”。
靖康之后,随着宋室南渡,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南移。温州文风呈现鼎盛时期。先后出现薛季宣、郑伯熊、王十朋等一批贤达,继承皇祐三先生,元丰九先生办学兴教的经验,弘扬事功学说。
紧接着,陈傅良、叶适等相继崛起。陈傅良出仕之前,在温州茶院寺设帐,从者不下二、三百之众。于是便形成浙江学政吴钟骏所记的“而登进士科者一榜无虑数十”的骄人局面。
因此,陈傅良的学生曹叔远在《止斋文集序》中发出“邹鲁之统绪,河汾之承续,千载已来,不知其能几见也”的慨叹。
王绰说其“比于邹鲁矣”
王绰(字诚叟,永嘉人,叶适畏友)则在《先贤祠记》中振振有词:永嘉为郡自晋始,山川所钟,风气所覃,岂无名贤明哲,庶几如晋人者作?顾去京邑远,上之无以振励表章之,遗文旧牍莫可考证。我朝渡江以前,左丞许公偕博士周公,舍人刘公伯仲,亲承伊洛性命之传,其立朝大节固己炳蔚焕耀,具在囯史。天下闻望风釆,顽亷懦立,薰其德,承其教,聆其馨咳者,拔起衡茅,皆足以供世室,明堂之用,何啻家夷济而人曾闵也!间遭秦氏之变,,诸老沦落。道学衰歇,詹事王公毅然以名节自励,挽一世而回之;龙图郑公修明义理之学,为诸儒倡;寺丞薛公见闻挺异,本于家庭,未弱冠即讲切经制之务,如布棋行天,疏密高下,皆可措之用而宜,中书陈公深造自得,昼讲夜索,源委会通,究弊极变;永嘉师友渊源,自是闻天下,比于邹鲁矣!
王绰在历数、许景衡、周行己、刘安节兄弟“亲承伊洛性命之传”,到王十朋“以名节自励”,郑伯熊修明义理之学,及薛季宣“未弱冠即讲切经制之务”,陈傅良“昼讲夜索,源委会通”后,发出“永嘉师友渊源,自是闻天下,比于邹鲁矣 ”的慨叹。
这一大段,既阐明了“东南邹鲁”或“小邹鲁”的成因,也透露了“东南邹鲁”提法发生的年代。“素有东南邹鲁”之称,大概就从南宋,陈傅良及永嘉四灵“自是闻天下”开始。
东南邹鲁“自是闻天下”
王绰的“比于邹鲁矣”并非是温州人自我标榜,是为同时代国内闻人学者所认可和赞许的。除了悬于瑞安县学明伦堂,朱熹所题的“东南邹鲁”匾额,金华章如愚(字俊卿,室号山堂,宋婺州金华人,庆元中登进士第)的一段话最能说明。
《弘治温州府志》卷一《风俗》:山堂云:有宋之兴,东南民物康宁丰泰,遂为九围重地,夺往古西北之美而尽有之。是以邹鲁多儒,古所同也,至于宋朝,则移在闽浙之间,而洙泗寂然矣。关辅饶谷,古所同也,至于宋朝,则移在江浙之间,而雍土荒凉矣。然则谓温州小邹鲁,是言昔之邹鲁也。
东南邹鲁,是宋代我们的先贤为温州赢得的美好荣誉,我们现如今一代温州人在借此引为自豪的同时,又应该做些什么呢?
借古喻今,当继承和弘扬办学兴教的优良传统,薪尽大传,使温州的教育事业继续“自是闻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