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文之乐

    ■李浙平

    平生得闲，就喜欢读读文章，从中得一些乐趣。

    我喜欢丰之恺先生的随笔，就如喜欢他的漫画《护生画集》。今夜读他的《威武不能屈》，其开篇有一句“回忆去秋在兰心吊梅”，令我望文生异义。我这样以为其意思，句断为“回忆去”“秋在兰心”“吊梅”，这便成了丰先生回忆曾去一个叫“秋在兰心”的地方凭吊枯梅了。问妻，所解亦同。直到读到该文的第二段文字，才知道丰先生是回忆去年在兰心大戏院瞻仰梅兰芳先生的遗容，原来该文的句断应当是“回忆”“去秋”“在兰心”“吊梅”，便有了动因、时间、地点、人物、何行为的元素。同样一句话，理解竟如此千差万别。可见读文章万不可取一句之义，须当完整地读整篇文章，方知作者遣词造句之意了。由此想到如今年轻人读文一目十行，虽得一个过程情节，却无法获得作者作文之美了。其实，“回忆去秋在兰心吊梅”一句既精练又简洁，足见作者造句之功夫，这令我想到欧阳修撰《醉翁亭记》的“环滁皆山也”，反复改之始得佳句。

    朱自清先生的《绿》，可谓是脍炙人口经岁不衰的好散文，虽然我在登临仙岩梅雨潭时体会不到朱先生的那种美境神思，但读《绿》却始终如酌佳酿，满口余香，十日不去。《绿》的开篇与结尾几乎是重复的句子，开篇为“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结尾是“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多了“不禁”俩字。恰恰是这容易被人忽略的“不禁”两字，将朱自清先生在山水神韵中暂时得到欢悦的心情表露无遗。如对比理解了他在《荷塘月色》中“这时候最热闹的，要算树上的蝉声和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所反映的知识分子逃避现实的思想，便明白朱自清先生在当时特定环境里内心的苦闷了。可见，读文还得从细微处寻求作者撰文之真意。

    对于苏东坡，人们是熟悉的，其前后赤壁赋以及“大江东去”的豪情之词，皆能朗朗上口。然而，我特别喜欢他的两篇小品文，便是《记承天寺夜游》和《记游松风亭》。“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表现作者在逆境中豁达精神，以及无悔于为黎民百姓谋福的德政思想。苏东坡的《黄州寒食诗帖》被后世誉为天下第三行书，但习书者往往临其书而疏于悟其文意，因为不能充分理解作者吟咏及书写的心境，最终只能得形似而不得气韵生动之妙。这首诗正是苏东坡安于清贫生活不忘其志向的写照：“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哪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可见读文不可有偏，才能体会作文者的内心志向。

    书读得杂了，反而有一种触类旁通的好处，就是不拘泥一家之言。因为不拘泥，便有思考。而思考过程，恰恰是读文的妙境，能得一二乐趣。曾有友人来寓，欲借书架之籍，却看到我贴在书架上的“书不外借，免开尊口”字条，被讥讽为“小气”。其实，我所阅书籍常常是划过线或是做过眉批，这些地方有我思考的痕迹，也是重读时的乐趣回忆之源，焉有人能解这“不借”之因啊。

    平生得闲，就喜欢读读文章，从中得一些真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