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造纸记忆

    ■金  洁

    日前，我与瑞安作协同仁前往芳庄采风，看到600多年历史的“六连碓”。看着熟悉而颇具年代感的水碓，我的眼前浮现出关于造纸的一幕幕情景。

    上世纪70年代，我的童年时代，我有很多时间是在南坑姨妈家度过的，其间就见识了纸农造纸的全过程。

    芒种前后，纸农上山砍竹，每根竹子大致截成1.5米，劈开，捶打，然后放在水塘里用石灰水浸泡，这叫“腌料”。

    几个月后，取出腌制充分的竹料，挑到水碓房里捣碎，这叫“捣料”，这是最耗体力的一个环节，碓头一起一落，捣料人弯着腰，全神贯注随着节奏将舂到外面的竹料拨回石臼。因村里不少人家以造纸为生，而水碓很少，只能轮流使用，通常一户人家一次轮一天一夜。轮到的自然充分利用，争分夺秒，于是水碓日夜运作，捣料人一刻不停地伺候着，如此机械而又反反复复，总算将竹料捣成泥面状。

    把捣烂的竹料倒在小槽里，调配适量的水，然后挽起裤腿在里面来回踩踏，使之成为纸浆，这叫“踏料”。每当姨父他们“踏料”时，我也不甘落后，总是不顾大人阻止与呵斥，脱掉鞋子就往小槽里跳，帮忙也好，添乱也罢，愣是把那小槽当成嬉戏玩耍的乐园。

    接下来，将纸浆倾倒入纸槽，放进足量的水，用槽耙来回搅拌，就进入捞纸程序。用细竹帘舀起纸浆，抬起竹帘后，上面就有一层纸膜，把竹帘倒铺在压榨板上，然后小心移开竹帘，这层纸膜便落在板上。如此循环，慢慢堆叠起一人来高的纸膜，用“压排”排出水分，成了纸垛。在这个过程中，捞纸时轻重拿捏很重要，捞得轻纸会太薄，捞得重纸又嫌厚，完全凭经验。冬天天气寒冷，纸槽里水温低，捞纸时双手冻僵了，可吃苦耐劳的纸农总是咬牙坚持。

    将纸垛挑回家后，便进入分纸环节。先对着纸垛边角用拇指指甲抠起一点点纸头，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再辅以另外几个手指，顺势慢慢往右前方掀，然后停住，重复前面动作，等掀出10来张纸后，双手并用将这一叠纸拉出，放在旁边木凳上。

    姨妈和几个表姐妹是家里分纸主力军，每见她们一边闲聊一边动作娴熟地分着纸，我就特别羡慕，也嚷嚷着要插手，可她们就是不让，于是我瞄准时机趁她们上厕所之际偷偷来几下，可每次不是把纸张掀破就是两张粘一起了没分开，只好悄悄把“罪状”消灭在废纸篓里以“瞒天过海”。

    完成分纸后，纸农便把一叠叠湿纸挑到离家不远的后山晾晒。要是遇上天气突变，眼看就要下雨，就得全家出动抢收，有时左邻右舍也会主动帮忙。把晒干的纸一张张揭开整理，每一百张称之为“一刀”。至此，从砍竹到成品纸，纸农经历的艰辛不言而喻。但所有辛苦和劳累都在卖纸换取一沓沓钞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当时的纸行设在湖岭老街，姨父和村里众多纸农结伴而行，一次次翻山越岭把纸挑到纸行卖掉，然后喜笑颜开把生活必需品买回家，同时也将美好的生活希望带回家。印象中，当年姨父一家生活相对比较富足，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造纸这一古老行业。

    如今，这一古法造纸早已淡出人们视线，曾经与纸农生活息息相关的水碓也早已风光不再，我的姨妈姨父已于几年前离开人世，但我忘不了纸农造纸的点点滴滴，忘不了小时候在姨妈家度过的快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