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6版:云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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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荚里的五月

    豆荚里的五月

    ■林娇蓉

    谷雨过后,立夏踩着24节气的节拍而至。一夜间,我们三楼道坦的菜园里,垂挂了一排排的蚕豆、豌豆、四季豆……碧玉般的豆荚里,胀满了颗颗丰乳肥臀的豆子,像成熟的女子快要撑破了衣裳,最是“翠荚中排浅碧珠,甘欺崖蜜软欺酥”的景色。这是三楼独居的黎姐打理的菜园子。在《诗经》里,豆类有个很妖娆的名字叫 “荏菽 ”,宋代舒岳祥在《春晚还致庵》里写下“蚕豆青梅存一杯”的名句,因此, 豆子在我心里留下圆润曼妙的风姿。

    菜园边上,常年支着一张麻将桌,三位年纪相仿、家庭状况不一的女人唱主角。一位女人的男人与儿女在国外,有大把时间搓麻将;一位女人叫阿平,家里的男人死了,除了搓麻将,好像就没别的事了;再一位女人叫阿双,她男人是开长途车的驾驶员,家里两个儿子眼瞅到了结婚年纪,还只有一套房子,把他男人累得脱相。以前,阿双接些鞋帮缝,这几年厂里不景气,活儿也少了很多。三个女人想要搓麻将,常常三缺一,凑脚的也都是这栋楼里的女人,比如五楼的金花,喜欢去公园练木兰剑和跳花鼓舞,身材婀娜。金花坐不住,常常搓两圈起身走一走。金花走了就得叫四楼的阿香凑脚。阿香本来是最喜欢搓麻将的,去年底,传出阿香儿子犯了法被抓了的事,是那种下半辈子都要在大狱中度过的大事。她儿子去年刚结的婚,还未生孩子呢。阿香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目光,麻将几乎就不打了。常常在半夜的时候,阿香家传来猫叫声,听着心里直发毛。

    有时凑脚的是别栋楼的男人,自己这栋楼的男人多半是逮不着的。有时,也算我。其实我不会搓,常常拒绝。女人们说我不合群,是书呆子。我不喜欢被异类,常常被迫坐下。有时候,我也赢的,后面站着军师才会赢。军师是三楼的黎姐,菜园子的主人,她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儿,凑脚这样的事,别人不会叫她的。但她知道我会输,常常停下手中正在剥的豆荚来做我军师。输赢倒是小事,如坐针毡才是我站错列队的本真。

    黎姐原来是鞋厂的厂花,和啤酒厂的外地会计好了。黄昏的时候,带着麦香的“生胡人”会计推着他的旧自行车,在鞋厂门外等候,如等候一道密令。那时没手机,他只会摸下巴,渐渐地下巴摸出胡须来。胡须如拉丝,越拉越长,越长越纠结。过了几年,她便瞒着家人与“生胡人”私奔了。黎姐的娘对着黎姐的背影哭骂:再踏进小镇半步,打断死妮子的腿。而她再回到小镇时,却是孑然一身的半老徐娘了。小镇没有嫌弃她,依然伸出双手怀抱她。她离开时,小镇还是工业重镇,再回时,小镇如另一盘打糊了的麻将,重新等着洗牌。这几年,小镇的企业如退去的潮水,剥离出干净而崭新面目来。她便日日坐在菜场门口卖些时蔬,倒也是勉强度日。她,曾经还幻想过外面的世界,只是那双手,在剥离出一只只碧玉般的豆子时,出卖了她千疮百孔的现状。我所有对她的记忆就是那双忙活着的手:剥春笋,剥夏豆,剥秋茭,剥荸荠白……她撕开小镇的每个晨昏线,剥离出每个活剥乱跳的日子。

    此时,她正剥离出碧绿色的五月。

    如果麻将桌坐着满当当的人,她们是不会想起我来的,我便坐在黎姐的菜园里聊天。菜园里四季如春,各种蔬果和鲜花娇翠。在她的菜园里,我才发现我是多么的贫瘠,多么的黯淡,多么的浮躁,什么庸脂俗粉都比不上她那个小小的菜园子。有段时间,有人忙着给黎姐找老伴,常常换男人凑脚。这时候的黎姐,如菜园里的草木,恣意地葱茏。有次相亲对象是隔壁小区的,死了老婆多年,黎姐倒是对他很满意,麻将桌上常听见她胡倒的欢笑声,豆荚里也盛满了阳光。我们都以为这下准成。没想到,那男人拆迁分了几百万,就不来找她了。黎姐哭得天昏地暗。女人到了这岁数,丢失一份情,就像豆子离开了豆荚,根深蒂固地疼了。

    黎姐又坐在老菜场入口,咬开晨昏线。一只只蚕豆在她布满老茧的手中跳跃——又一个小镇的白天被她剥离出了。五月荏菽,我们在小镇的菜场口,在三楼的菜园里一次次重逢;在各自的豆荚里苟且偷安,又各自奔赴不同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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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荚里的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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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日报 云江潮 00006 豆荚里的五月 2018-5-15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