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

    ■胡晓霞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10多年前，家住南门解放三期，临街底楼，开着一爿杂货小店。

    小店约30平方米，装潢简单，连一块像样的招牌也没有，却拾掇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所有副食品和生活用品归类摆放。店主以店为家，吃住都在店里，货架的后面是厨房，楼上夹层是卧室。

    男店主当年40来岁，中等个儿，黝黑脸，眯缝眼，热情爽朗，爱说爱笑，常挽着双袖站在门口，见人就笑眯眯地问候：“回家啦？吃饭没？”他妻子有时在，有时不在，闲时才在店里帮忙。

    这家小店，给人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带来温暖。

    小店好比住家的小库房，买个针头线脑，打个油盐酱醋，极其便利。加之每次来买东西店主都嘘寒问暖，人情大于买卖。我隔三岔五在这里顺一点东西上楼，所以渐渐和常常守店的男店主熟络起来。不管我买几块钱还是十几块、几十块钱的东西，他总是把零头抹去。我因此觉得不好意思，心想着小店毕竟只是小买卖。他却每回总是挡着手笑嘻嘻地说：“邻里邻外的，这点钱计较啥！”有时手里提着重物经过小店门口，若他恰巧闲着，他必说：“我帮你提上去。”说着就很自然地伸过手来接东西。但我不能老是享受别人的善心，于是就学会了善意的谎言，说自己先不上楼，把东西寄存在小店，东西就等我先生下班时捎上，他自然也满口答应，并说“一定好好保管”。有一次去小店，他们两夫妻都不在，我正转身要走，看见墙上贴了一张粉红色的纸，上书：“我去进货了，买东西请自取，自行付钱找零。”红纸下方置一个半打开着的纸盒，隐约可见里面有一些零钱。我不免担心：他们怎么如此放心，就留这么一张纸和一个零钱盒在这，难道不担心顾客顺手牵羊？等见到了他，我迫不及待地说了自己的想法，不料他坦然微笑道：“不要把人家都想得那么坏，贪小便宜的毕竟是少数，我也没见钱少了。”

    那些年，进进出出，总看到小店夫妻俩忙碌的身影，他们总是笑脸迎送顾客，他们的笑容，灿烂了自己，温暖了他人，尽管那只是薄利多销的小本生意，但所谓和气生财，小店人气因此越来越旺。

    这家小店，还给我带来人生的转机。

    很清楚地记得，那天，落日的余晖浑厚温暖，静静撒在小店整洁的货架上，也撒在货架旁男店主身上。他正坐着将一个个硬币按10个一组码好，再用报纸一组组卷起来包好。我疲惫不堪地抱着一捆试卷进来，想讨一只塑料袋装了试卷提上楼。我还没开口，他忙放下手头活儿，接过我手中的试卷，顺手从货架边上扯下一黑色大塑料袋，装了试卷，拎拎，怕断，又扯了一只套在外面，方递给我，抬头说：“你怎么这么多年了还在乡下教书？隔江过水的多辛苦哦！我妻子前年就从文成山区调到城关了。你去参加考试、打擂台啊，还不抓紧，以后会越来越难进城的……”就那一次，我了解到他妻子原来也是教师。也就在那一次，我得知马上要筹建滨江中学，正在招兵买马。当晚，我就幽幽地对先生说：“连楼下开小店的都觉得我在乡下待太久了……”男店主的一番话，于我无疑石破惊天、醍醐灌顶。于是，我们马上行动起来：先生负责进一步打听相关信息，我开始为笔试、开课、说课作紧张准备。

    当我如愿以偿跨进滨中大门的第一天，我内心最想感谢的就是家楼下小店的男主人——因为，是他让我懂得很多困惑多是因为自身惰性所致。以为懒一点，更轻松，其实却让自己陷入更大的艰难。因为懒，与许多机会失之交臂；因为懒，前方一片迷茫。我想，如果我那天没有进他的小店，如果小店里的他没有对我说那一番话，我就可能不知道滨中新筹建的大好消息，我将可能就此错失良机，我将可能依旧浑浑噩噩下去，我将可能每天继续在飞云江两岸疲于奔命到不知什么时候。

    如今，那小店早已消逝于岁月流光里。但正如花儿无名也能开出绝地风景，小草卑微亦可铺出盎然绿意一样，那小店的温暖明亮，多年来依然在我记忆长河里熠熠生辉。一滴露水可以折射出太阳的光辉，小小的店面，小小的忙碌，小小的人生，深藏着店主待客的真诚以及顾客诚信的心。男店主眼睛不大，眼神却散发着光，那是他对生活的热爱，对他人的关爱。回望小店，俨然一道最美的风景。

    梦里树下，心间花海，那小店，将一直温暖明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