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寻踪之北濠河的夏天

    ■余寿权

    百年老校瑞安中学的旧校址，在仓前街北端，紧邻北濠河。校区东面隔条仓前街的操场，古时是驻军屯兵操练的校场，所以周边的街坊，也常把北濠河称作小校场儿河。我是仓前街上长大的，又在瑞中上过学，北濠河畔的旧时光常有片段回放，仿佛就在昨天。

    北濠河全长不到千米，中间有一条水泥桥，与仓前街延伸过来的道路衔接，桥名永胜。而老辈人都喜欢叫它小校场儿桥头。小时候北濠河、小校场儿桥头最热闹的时节，当数夏天。那时没有游泳池的概念，周边所有孩子的游泳技能，都是小校场儿河里练就的。再说那时没有空调可以吹冷气，泡在河水里正好消暑。祸福相依，在没有安全防范措施的河水里逍遥快活，同时也是在与“河仙鬼”（方言，溺水身亡者变成的鬼）打交道。我儿时小伙伴中，总有那么些人，为了追寻欢乐，为了学会游泳，将生命终止在了童年，成了小校场儿河畔新的“河仙鬼”。早年迷信说法，这些“河仙鬼”轮流上岸，每年都会勾引新的小孩下去顶替，自己好脱身。好几回，我亲眼目睹，刚刚还跟我一起互相拨水戏耍的小伙伴，日落时分，被寻到河边的大人，用竹竿捞起，放在河边的操场上，盖着破席子，席子下的那双小手，还保持着向上挣扎的姿态。所以，有些单个儿的家长就极力阻止小孩去学游泳，说话不听，就直接动粗，甚至关起来。水对于小孩的吸引力是巨大的，甚至不惜上学逃课来亲近，来拥抱。大半都是家长管得严，“河仙鬼”又诱惑得紧，于是第三节课了，从教室里溜出。这时的北濠河，正是人最少的时段，畅快凫泛，尽情蹦跳，无人挡道。此刻日头也正猛，水面很烫，水底却冰凉，若不在岸上拨点河水上身，先拍拍胸脯，再伸展几下四肢，贸然跳下去，肯定会先抽脚筋，再沉落水底。有的孩子不谙此道，迫不及待地下去，正中“河仙鬼”下怀，早早做了“接班人”。如果运程正旺，阳寿未尽的，永胜桥上恰好有会水的大人，扑通，哗啦哗啦划水赶到，直接捞上岸，将小孩鼓胀的肚皮搁在膝盖上，或趴在倒扣着的镬底上，死劲拍其后背，吐出河水连同脏物，转过气来，虚惊一场。从鬼门关走了一回的小孩，若无其事地蹦蹦跳跳，按时回家。也有过了三五天，街坊邻居关于谁谁的孩子差点在小校场河里溺死被某某救上的传闻，到了母亲、奶奶耳朵里，揪住这孩子一顿拷问，证实了，买了“六样”送上门，感谢某某人救命之恩的。

    我们家有三兄弟，大哥是母亲的命，自然舍不得让他去冒险了。而二哥和我就没人管着了，几乎整个夏天都泡在小校场儿河里。母亲知道了，说一句经典语言，“学会游泳更好，掉河里淹不死”。二哥不仅没被“河仙鬼”瞄牢， 还把玩水玩到极致，在小校场儿一带出了名。他带我在河边摸螺丝，让我扶住浮在水面的木盘，自己一个深呼吸，沉下水去，我都数到二十几了，还没凫出水面。正在我着急时，两个紧握着的拳头从水里递出，他随手一放，两把螺丝铜钱般散落在木盘里。二哥除了凫水技术，让他自己骄傲的不得了，还有他的跳水绝活。那时永胜桥的水泥栏杆很不讲究，但也有一米来高。二哥那时不到十八岁，天地都不怕，站在栏杆上，起身子前空翻，双臂前伸，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跟现在电视里转播的跳水动作很相似。他还会时不时来个后空翻、侧空翻，引来路人围观。站在栏杆上表演腻了，他就从桥对面的栏杆前，快速助跑到这边栏杆前，两只脚掌在地上一撑，身体凌空弹起，越过水泥栏杆，双手一伸，笔直插入北濠河。当他从水底钻出水面，摇落头面上的水珠，只听到永胜桥头掌声一片，心里顿时自豪地一塌糊涂。

    二哥也在这河里救过人。那是隔壁邻居阿发，他是和我一起被二哥带去小校场河里玩水的。他是我同学，但胆子比我大，常跟在二哥身后往河中央深水区游去。夏日炎炎，河水上热下冷，水深的地方更是冰凉的厉害，阿发一下子脚筋抽紧了，喊着二哥名字叫救命。二哥转身回游，潜到阿发背后，抓住他的肩膀，一把拖到岸边，替他按摩消疼。由于是二哥大带小出来玩水，差点出了事回家吱声都不敢，更别说吃“六样”，弄不好还要吃“后枕刮”。不过之前阿发和他哥曾在飞云江边救过我，这下算扯平了。

    我最终学会游泳，是在瑞中上高一时，地点就在老校区北侧的北濠河里。那时上体育课，老师在离河岸几米远处拉一根麻绳，吹着哨子，让我们按照要领动作，顺着绳子来回游。这样，我们学得很快，而且很安全。“河仙鬼”就像被老师的那根绳子挡在了外头，再也近不了我们的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