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的
小月牙
■施正勋
我的头皮顶上有一块月牙形的小疤痕,那是北大荒留下的一次意外受伤印迹。
1970年夏末,趁着有几天农闲,连队派我们几位知青去离住处不远的一块小山坡旁边挖运砂石,用来垫地面。山坡位于进入连队人口集中居处地的垭口,山体一边是风化松散的石块与泥土堆积成的横断面,最高处离路面仅四五米。我们就地取材,用镐头和铁锹从路面开始,挖掘砂石,运回连队。
几天挖下来,山坡底层呈现一片横向凹进的弧形,弧形顶部纹丝不动,经过仔细察看,没有出现塌方的迹象。我们继续掘进。为了安全起见,隔段时间,会派人到坡顶上铲除浮泥及植被,防止塌落下来砸伤人。
一天上午,挖了一堆砂石后,有点累。我们三个人坐在弧形底部歇息。两位同伴便自觉登上坡顶,用铁铲清理植被。偶尔,坡顶会散落几块带草的泥土,刚巧掉在坐在内凹弧形里的我们面前不远处,扬起一片灰尘。我们就起身到小路对面休息。
一会儿坡顶的同伴停止了工作。眼见他们的身影消失,想必是动身从旁边往下走了,我立即起身去挖掘现场,打算继续作业。
刚走到弧形挖掘面前,突然头顶挨了一下猛击,顿觉头部一阵剧痛,全身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两位同伴惊叫一声,来不及扶住我。一位同伴叫道:“上面谁扔的铁锹?头顶劈出血了!”一边急忙把我扶到另一位战友背上,两个人一位在前背着我,一位用手紧捂我的头顶,匆匆往连队跑。
经过几分钟的颠簸,除了疼痛,我的神智清醒了。连队卫生员(哈尔滨女知青)看到我血水从头顶往下流的模样,有点紧张。医务室除了简单的常备消炎药,没有缝合伤口的设备(卫生员可能也没有缝合伤口经验),只是往伤口上倒消炎药粉,然后用纱布包扎伤口。
或许是从来未见过这种情况,卫生员倒腾几下后,竟然用纱布从头顶绕过我的下巴,在脑袋上捆了一个圈。我根本不知道伤势如何,从流淌下来的鲜血与周边人的神情,可以推测伤得不会太轻。
在卫生室坐了片刻,卫生员说:血止住了,头盖骨没问题。于是送我回宿舍。不敢躺下,只能背靠在被子上休息,只感觉头顶阵阵疼痛。
陪我回来的同伴告诉我:一位在坡顶铲泥的战友下来之前,看见我们在路对面歇着,贪一时方便,顺手把铁锹往坡下一扔,想不到我刚好走到坡底,铁锹尖部砸在我头顶上,造成这番事故。还好,坡顶离地面落差较近,铁锹产生的冲击力不很大,没有劈开天灵盖。一位战友闻讯过来探视,见我神态安详,大概伤势不严重,故作轻松地说:“还好,你的头型平整,如果像00(一位战友的名字)般凸起一个角,可就有被劈平的危险。”这种场合,还不忘开玩笑,年轻人的无畏展现得淋漓尽致。
中午吃饭成了问题。纱布扎紧了下巴,无法张口。略一张口,拉得伤口很痛,只得嘶嘶地吸几口菜汤。下午,卫生员来查看一番,伤口凝结了。帮我松开绷带,吃了几个大馒头。战友们都出工了,独自在宿舍,只有隐隐的疼痛陪伴,干脆起来到外面转悠。见到马房里有人在铡草,陪伴聊几句,还充当了一段往铡刀递草的劳动者。
第二天,扎着绷带,仍然出去劳动。歇着,疼痛与孤独的滋味更难捱。
记得那一天:1970年8月13日。48年了,头顶的月牙儿变小了,记忆,随着疤痕湮没在岁月中。
年轻时的命实在“烂贱”,伤口完全靠自愈生长,也不曾留下后遗症。
磨练,教会了我坚韧。一切都会过去。艰难困苦,受伤病痛,只要对生活充满信心,没有迈不过的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