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长的地方

    ■李志浩

    18岁的第一天，我想写点这些年在这片土地上所见识的事情、人物，所领略的声响、风景、味道；即是我的生活，熟悉的一切或是不熟悉但真切实在的周围。瑞安人对于自己的籍贯归属是自豪的，离家在外时有人问起籍贯，我总是很自豪地回答“瑞安的哩”，还会补充一句“温州瑞安”。

    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谨而好礼，瑞安素有“东南小邹鲁”之称，更是“南戏故里”。南宋诗人陆游经瑞安赴福建宁德任主薄时见瑞安江(飞云江)云水一色，江天相连。挥笔写下《过瑞安江》(即《泛瑞安江风涛帖然》)“俯仰两晴空，舟行明镜中”。

    假若你有兴致，愿意去翻一番旧地图，能在《江山览胜图卷》《温州府志》等古籍上寻得飞云江和瑞安城，瑞安，是浙南一隅的小城。瑞安城和飞云江很早便联系在了一起。新石器晚期的人们在高楼、马屿一带繁衍生息，在三国吴赤乌二年(239)始建县，从那时起虽朝代更迭，时局变化，但瑞安与飞云江的联系从未间断，像亲生的姊妹，相互帮持。但飞云江上架桥却是近几十年的事情，我出生正值飞云江大桥通车之时。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一切皆以迅速的姿势改变着，曾经热闹的飞云渡仍然保持着掷竹签乘船的传统，但往来行人稀少，栈桥旁休息的老人感慨盛景不再。熟悉的景、事物都在改变，在进步着，快速前进着。

    但凡在塘河边住过的人，总会对河边的生活念念不忘，我的外公家即在塘河边。夏日傍晚，街坊邻居便会出门纳凉，从岸旁台阶上汲水浇向自家门口前空地上。大人们端出板凳、摇椅；摇着蒲扇，再置一张小桌，摆上毛豆和酒，天南地北地聊天。小孩子们的玩乐这时也丰富起来，河是交通要道，外公管塘河上的码头叫轮船埠头。从乡下运来的新鲜蔬菜瓜果和从城里去往乡下的琐碎玩意儿在这里交汇，又各奔东西。天还未完全暗下来时，是小孩子们最快活的时候：他们能窜上船沿，爬上船篷顶，猴子似的从岸这头“飞”去岸那头。当然还有下到河里凫水捉虾的，这其中有无尽的野趣味。更有顽童端着饭碗边吃边走，从村这头吃到村那头。

    外公家在轮船埠头旁，和我的老家相隔不远。坐在门口门槛处，有熙熙攘攘的行人。往西走便是丰湖，有一座三孔梁式石桥，不宽，却是塘河两岸的要津。桥面上凿有横纹，以防溜滑，桥的名字和村名相同“白岩桥”。桥南北两端有石踏步作引桥。村东头还有大大的晒谷场，夏夜，常有露天电影放映和鼓词弹唱，丰收的季节，喷香的稻子在这里曝晒。孩子们春天时能下到田埂旁的水沟里捉泥螺，夏天时能上山林捉知了。虽是小城，但生活有趣不显得枯燥。时过境迁，父辈们熟悉的地方建起高楼，但土地的可爱之处未变。

    城中有几座山。隆山居城东南，有隆山塔居其上；城东北有万松山，因山上万松常绿而得名。出城再往北，行十二三里，入山。这山便是集云山，因其居县城之北，成了瑞安的“靠山”。古时人们便称其“县山”。绕着山路盘山而上，沿途可见山中人家的房屋，虽砌有低矮的院墙，但院落是开放式的。站在屋前台阶上的人望见的是集云山连亘的山势和漫山草木，间夹以梯田，山上自产的番薯、芋头等是难得的食材，尤是十月番薯收获以后晒制番薯枣，总让人嘴馋。山上的老屋各有各的独立形态，顺着山势，相映成趣。屋子大多是悬山顶的屋子，人们借此遮阴避雨。山上建有一座水库，溪水常年清澈，水从山涧流下，溪水常年清澈，经溪流曲径下山汇入塘河，有通过几座陡门水闸与飞云江水相汇，东渐入海。山上多高大树木，夺人声色的绿，蔓延各处。有松鼠、斑鸠居其间。山民是好客的，设酒杀鸡作宴款待来客。正谓“桃枝低绿水，柳叶点清波”即是山中之景。甚至“瑞安”之名也由集云山而得。唐时，邑人见祥鸟白乌栖息山间，上达朝廷奏请以应祥瑞诏改为瑞安县，故此名一直沿用至今。

    父辈们口中的瑞安或已无迹可寻，但依稀能辨别出曾经。隆山塔下的解放路是父母儿时压马路的去处，我最常去的却是虹桥路，从北面的孙诒让故居玉海楼，利济医学堂一直到南面的外滩。路上的商店，小吃无数，最爱的八角饮楼便在其中。“一片繁华海上头，从来唤作小杭州。”当然瑞安的繁华无法与杭州的繁华相比，但小城有小城的好处，有小城的乐处，有使自然之宁静和商业之繁华共存，给人以美好生活的向往。

    瑞安临江临海又靠山，是江育之地，也是海孕之城。所以地理环境提供给瑞安人的食材丰富。喷香的糯米饭点缀以油条碎和葱花，再配一碗热豆浆，是小时候上学的早餐。还有高楼的炒双粉、索面，陶山的西瓜，高楼的杨梅是夏日的必备。入秋，烧一只集云山的番鸭下饭，让人欲罢不能。富饶土地上种植出的丰富食材又能变出众多花样：莘塍五香干、东山鱼饼、李大同双炊糕……外婆做的灯盏糕是放学归来晚饭之前的点心。海鲜是餐桌上常见的菜肴……丰富的食材是土地江河的馈赠，让人们挑剔的口味得到满足。

    我便生长在这样一个小城，直到18岁，中途虽有几次离别，便又很快回到她的怀抱。这片土地让人留恋，让人自豪，让人愿意深深的热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