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菊香
■苏康宝
三叔爱花,尤是菊花。在乡下家中,四周空地和乡村道路边,满是他栽种的菊花。一到秋天,满村菊香,沁人心脾。三叔说,他就乐意看到村里乡亲,闻到菊花香时,舒展眉头的情形。
我没想到,三叔后来到城里看病,小住家中的那些日子,再次因为种花而扬名整幢楼。
我所租住的居民楼,每个楼梯口朝外挑出的地方都有一个长宽为50多厘米的水泥花坛。居住在那里几年时间,花坛形同虚设,从没见过有人把它当作一个花坛,里面丢满了饮料瓶和餐巾纸,雨水聚积里面,成为滋养蚊虫的地方。楼里的住户很少来往,楼道上擦肩而过,也仅仅是点点头而已,更不会关注楼道里的花坛了。
我根本没想到,三叔来城市才十多天,就将那些废弃多时的花坛清理干净,还借了辆三轮车,到城市绿化带工地上,讨栽种花草的黄泥。我亲眼目睹了三叔面对工人,苦苦哀求乞求允许拉一车黄泥的情形,就劝说三叔,别为了一把土,弄得如此低声下气。那个中午,三叔虽然没讨到泥土,但也没听从我的劝阻,下午继续出现在绿化工地上,不知道他最终采取了什么办法,居然拉回了一车黄泥。晚上,三叔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绍兴花雕酒,开怀畅饮。我说不就是一车土,至于让你乐成这个样子吗?他说,这土在乡下不贵重,但是在城市里就不一样了,我找了很多地方,就是挖不到,只能到工地上讨。我想过了,一定要让这栋楼每一层都闻到菊花香。你想想,满楼的人若能生活在花香里那该多开心,该多幸福。三叔说这话的神态,似乎已沉浸在菊香中了。我不想打击他可又不能不提醒他,城里的人没乡下人那么空闲,大家要是真有心,花坛里早就能开出鲜花了。城市大,大家忙,谁还顾得上赏菊花,闻花香。
三叔对我的反驳置之不理,依旧我行我素,种花的事一刻都没停顿下来。那个初夏,三叔赶到乡下老家,挖掘来已萌发出新株的菊花苗,一株一株栽种在每个楼道的花坛里,那样子虔诚无比。我忍不住劝阻三叔,你真要种花,就在家里阳台上栽几盆吧。你这样做,别人会笑话的。三叔头也不回地应我,栽在家里,只能一家人欣赏,要是栽在楼道花坛里,整个楼里的人都能看到它,闻到它的花香。这样的花栽种起来,才有意义,那才叫真正的花啊。
三叔成功讨来种花的泥土,不顾年岁已高,一桶一桶地提土,给每个花坛里放上土。他将花苗栽土里,还特意守候了一个多月,看着每个花坛里的菊花苗都成活后,终因身体原因,无奈地返回乡下老家。那个早上,即将离开城市的三叔,喘着粗气,硬是将每层楼都走过,仔细端详了每一个花坛。那一刻我才理解三叔内心的所想所思。
那年秋天,楼道花坛上三叔栽种的菊花开了,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那些来自乡下的菊花品种的确比不上菊花展上的那些雍容华丽的“贵族”,但朴实的花朵散发出的芬芳却丝毫不亚于那些“贵族”菊花。每天出入散发着菊香的楼道,内心时刻充盈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而我耳边也经常听到邻居们的赞叹和愧疚声:“真没想到啊,那老人心真细,十几年都种不出花的地方,硬是让他给种出了这么好的菊花……他种花时,我心里还在想,老人脑子八成有问题,想在巴掌大的一块地上种出花来,但是如今看来,老人还真有两下子啊,真是误解老人,下次来,一定要说句抱歉……”
邻居们说这话时,他们其实不知道,三叔已去了乡下,并且在那年菊花盛开的秋天,永远离开了我们。
三叔本来想到城市里再看看他种的菊花,看看那些结出花蕾的花苞里孕育的希望,但是他最终因为病重没能如愿。他在弥留人世最后的时刻,还特意给我电话,反复地叮嘱:别忘记了给楼道里那些菊花浇水,让它们一直开下去。城市里的人虽然住在一个楼里,可是相互间来往得少,楼道里多了一些花草,就多了一份亲近,大家赏花谈话,说不定其他楼里的人见了,还会学我们的样子,到时候整个城市里的楼道花坛都能种满菊花……三叔的叮嘱,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打湿了我的双眼……
后来的日子里,季节在时光的变换中交替着,我到底是没能细心照顾到楼道花坛里的那些菊花。其实,那些菊花也早就不用我照顾了。因为我暗地发现,从5楼到1楼的花坛,没有一棵杂草,菊花的枝条也被人精心修理过,肥沃的泥土,粗壮的花枝,碧绿的叶子,将三叔当时的念想生长的无比郁葱,种花的人是谁,已无须我再猜测了,我想三叔终于能宽慰了。
转眼中秋又过,仔细观察楼道阳台上的那些菊花,同样像是呼应秋意似地结满花蕾。高处朝阳的几个花坛,还争先恐后地开满了粉色的花朵,看得我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我知道,这满楼如此灿烂地绽放的菊花,比我更懂得三叔的心思。
独处五楼花坛边,眺望林立的高楼,不由得想起了三叔,眼睛又悄然湿润了,倘若三叔还在,他必定还坚守着那个期盼,希望城市里每一个陌生楼道,都能在秋天闻到沁人心脾的菊香。
满城菊香,才最暖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