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社
■高振千
老公社跟我的老家老屋仅隔一幢房子。当别人问家住在录社大队的哪里,我就说在老公社的旁边,很多人就明白了位置。那时,老公社是录社大队的标志,乃至全公社的地标。
老公社为一幢五间的二层楼。坐北朝南,从东到西,楼下依次为广播站、农机站、大堂、信用社、电话间。广播站和电话间后大半间铺床住人;楼上用木板隔成十来个小房间,住着公社书记、副书记、妇女主任、团书记、人武部长等为数不多的几位干部,中间是长长的走廊。
老公社有高高、坚固的围墙,有石板构筑的门台,门台上有青砖塑造的装饰,两扇厚厚的木大门。据说,老公社原为某地主的房产,算是全大队里较好的建筑,新中国成立后分给了贫苦的社员,公社搬过来要作办公用房,几户社员另择房屋迁出了。大概是不够用,后来在广播站前面搭建了广播室;大概是饮用水缺乏,在电话间前面围墙根兴师动众地挖了个不能饮用的水井。
那时候,老公社西侧有一条小街,中间铺着石板,两边是光滑的石头。裁缝铺、代销店、肉铺、染坊、豆腐坊等,在小街旁次第排开,也算是全公社最热闹的地方。那时候,有线广播是主要的传媒渠道,广大社员收听县广播站节目和公社通知都要通过广播站转播。
广播员的老公是文书,整天衣着笔挺,头发油光可鉴;电话接线员老公是副书记,两个女儿都是我的小学、初中同学;书记的儿子也是我的小学、初中同学。平时没少跑到老公社里玩,楼下的房子铺着地砖,里面都比较阴暗、潮湿,木楼梯和楼板好像都不大结实,踩上去都咚咚地响。
有一段时间,老公社里贴满大字报。楼上楼下到处垂挂着大幅的白纸黑字,似乎看不太懂,也不清楚都写些什么内容,走在其间摩挲着脸,还能闻到墨汁味儿,反正觉得看起来比较热闹。即便是后来这些大字报被撕去,可那些房梁和柱子上还残留着大字报贴过的遗迹。
最有意思的是去电话间看接线员阿姨工作。人工电话交换机台面上,有一排排的插头和按钮,有一排排插孔和小接触板,还有摇把的手柄。来往电话多的时候,只见接线员阿姨正坐前方,头戴耳机和话筒,细声轻语,娴熟地接听、联线和送话,或者呜呜地摇着手柄,一幅美丽的工作画卷。交换机的一侧有一张木头长椅,另一侧则是煤油炉和锅碗瓢盆。大概是因为电话线柱移动成本太大,公社都搬离很久了,电话间却继续留下来,后来还换了一位接线员阿姨。
广播站的广播室里有些神秘,总是好奇地去观望。其实里面也没有什么多的设备,就一台机器什么的,上面放置着一个缠着红布的有线话筒。“各位社员同志们,现在播送一个通知……”顿时,大队乃至全公社的所有广播便都响起这个通知的内容。只能在门窗外屏声静气地瞧,不可以喧哗和发出声响,那文书讲通知的姿态和语调特别神气。
毛泽东主席逝世开追悼会的那天,老公社里里外外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广播里在现场直播北京的追悼会,按照广播里的议程,大家跟着一起开追悼会。那片刻,所有的人都鸦雀无声,神情特别肃穆和凝重,都在认真地聆听来自北京的声音,深情地缅怀毛主席。
当然,老公社里更多的是处理全公社的日常事务。小至社员与社员之间的鸡毛蒜皮的纠纷,大至大队之间发生的矛盾,常常要闹到公社里去解决,双夏之间更是人来人往地繁忙。偶尔也有斗殴、赌博的人被抓过来进行审问的,左邻右舍看热闹的人便不失时机地围拢上去,那时人武部长的屁股后面好像挂着枪的。
大约是老公社太老太旧太小,办公用房捉襟见肘了,公社终于搬迁到邻近大队一个小山坡上的新楼房里了,老公社房子就卖给了大队。风水轮流转,原来屋主的子孙改革开放后发达了,大队又将老公社房子卖给了原来屋主的后代,似乎也算所谓的物归原主,只是太出乎大家的意料。
老公社前面的门台,由于紧靠的道路不断地拓宽和抬高,也不知什么时候早拆了。现在的屋主对老公社进行了彻底的翻修,新建的水泥门台下安装着自动卷闸门,整幢房屋两侧和后面的墙壁、前面的围墙都翻新了,统统采用青砖勾缝新砌,而且青砖都是扁着砌,不是先前那种竖着砌的,显得十分牢固。同时,仿佛也坚持修旧如旧的原则,整体上外面看起来还有些古色古香的味道。
有次在老家,还特地进去到里面打量一番。女主人一边引导我一个一个房间参观,一边很是热情地向我介绍着翻修的情况。一楼重新铺上地砖和木地板,每个房间的顶上也全部贴上了复合板,房梁上的标语和板壁上的“毛主席语录”还在;二楼也恢复了原状,原先的各个小房间拆了,前面的走廊开通了。估计除了原来房屋的木头架构,其他都换新的了,原来的大门板改做茶台。
然而,不管老公社如何旧貌变新颜,每次回老家看着,依旧还是那么亲切,总会联想起旧时的模样。老公社带来的童年见闻和欢乐,许多如烟似的渐渐散失,剩下来的越来越少,自然弥加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