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周
又是冬雨的季节。在江南,雨是寻常的,哪怕是冬天。这雨也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千条万条纺纱线。不带伞,你要吃亏的,掉到头上,湿漉漉,黏糊糊,怪难受的。
记不清生命中有多少个像这冬雨的日子。但是,岁岁年年人不同,心境却是大相径庭的。像今晚,一人独坐明亮温室,面对雾蒙蒙的窗外,自然觉得这雨下得特别诗意。这雨,成了明快开朗心情的最好寄托。
第一次对冬雨感受最深的是八岁那年冬天,我刚上小学一年级。那年,不知刮什么风,好像是一夜之后,大多数人(包括大人、小孩)都患上了一种流行病,满身起红斑,怕风,重感冒,我们那里俗称“醒宝”。我也没有逃脱。听说,患病期间,不仅要勤吃药,而且要像孕妇产后那样,头缠毛巾,注意休养,多吃“姜卵”(佐料为姜的荷包蛋),父母为我操尽了心。
也是一个冬雨飘飞的日子,清晨,母亲把我用纱巾裹在她的背上,准备去镇里看病。她一手握着旧阳伞,另一手不时地推推后背的我,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风雨中艰难地走着。从家到镇有几公里的路,步行至少要一小时。平时走走也够累人的,何况背上又有一个人,又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但母亲毫无惧色,仍一步一步顽强地向前迈着……风大了起来,不时撩起纱巾。母亲生怕我着凉,脱下身上仅有的一件毛绒衣,盖在了我的头上。本已十分单薄的身子显得更加消瘦了。这时,虽然处在迷迷糊糊中的我,泪,竟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而母亲,又重新背起我,一步,一步,向前,向前……
若干年后,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我的心总一阵阵颤动。母亲背着我行路的那段记忆中的剪影便又重新浮现在我的眼前。这时候,我对冬雨也就有了另一番见解,觉得它像母亲的手,温柔地摸着,摸着……
我曾经有过深山行路的经历。一个冬雨连绵的黄昏,父亲通知我给林场的叔叔送一封信,有急事商量。他再三嘱咐我路上要小心,要拣大路走,碰上野兽要避开。我匆匆答应后,便上路了,很快来到了林间小路。路,黑黝黝的,两旁的树林就像张开大口吃人的野兽,黑乎乎地蹲在那里,风吹树林发出的“沙沙”声就像野兽的吼叫。我的心发毛了,两脚发抖,每迈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手电筒微弱的光亮,根本照不清前路。我的鞋子已面目全非,满是泥泞,又湿又脏。虽是初冬,但气温已很低,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凉气从脚底直窜体内。两脚已麻木不堪,心又高度紧张,好像黑暗中随时可能跳出一头吊睛白额虎。我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垮,打退堂鼓了。这时,母亲的形象突然浮现在我的心头,我的心情顿时振奋起来。一种更有力的思想征服了我。脚步,轻松起来;路,也变得宽阔平坦起来;灯光,似乎也较前更亮了……那夜,我成功地把信送到了叔叔手里。
多少个冬雨的日子过去了。心中的那团情丝也越来越乱。它,总像一团火,鼓励着我,催我振奋、自信。
如今,又是一个冬雨的日子。雨,仍诗意地飘着。我,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向天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