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斌

    从瑞安市区出发，驱车沿322国道西行，要经过的第一个隧道叫水坑隧道，过了隧道就是我的老家——净水。在隧道不远处有一条崎岖的山路直通岭上，那岭叫水坑岭。翻越这座岭需要十几分钟，从前父亲常背着药箱从这里经过，他的职业是赤脚医生。

    记忆中父亲有两枚针：一枚是“臀针”。取出针筒，装上针头，抽取药水，挤掉里面的气泡，然后在病人屁股上轻拍几下，用蘸上酒精的药棉消毒，再在屁股上一戳——这就是打“臀针”。另一枚是“痧针”。夏天常有人中暑，出现恶心呕吐、发烧、四肢无力等症状，异常难受，就跑到我家里，央求父亲给他们“放痧气”。父亲总是不慌不忙地取出“痧针”，在病人的手指、额头等部位蜻蜓点水般扎几下，不一会儿，病人就感觉神清气爽了。

    身在赤脚医生之家，在耳濡目染中对医生职业产生了兴趣，曾奢想当一名悬壶济世的“大夫”，像父亲那样背着药箱穿梭于崇山峻岭之间，也曾试着拿针去扎人家屁股，追得人家发出一阵杀猪般嚎叫，然后落荒而逃，但我的愿望很快破灭了，因为我最见不得孩子们打针后痛哭流涕的样子。

    当不了白衣天使，就去当灵魂的工程师吧！在我十六岁那年，毅然放弃了学业，去村小当了一名代课老师。我任教的水坑小学在山的那一边，每天大清早都要风尘仆仆地翻过这座岭，去迎接第一缕阳光，晚上满怀疲惫、披着晚霞而归。那时代课老师工资很低，而教的课程多、教学任务繁重，每次备课都要挑灯夜战到深夜，但倔强的我喜欢挑战困难，乐此不疲。面对一群只比我小5岁的学生，满脸稚气的我总是故作老成地干咳几声，然后慢条斯理地打开话匣子。在一次课堂上，学生提出一个刁钻的数学题，当场难住了我，竟愣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当了一段时间教书匠后，我感到严重的“本领恐慌”，实在不适合当教师，于是向校长提出辞职请求，校长本想挽留我，但见我去意已决，也就同意了。

    此后我翻过水坑岭，乘车去了乐清一家名为百达电器的公司。公司法人代表是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硕士毕业生，他见我心细、责任心强，就叫我担任仓库管理员，记录仓库内材料的出入库。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两个月，把登记簿记得密密麻麻的，感觉挺有成就感。打工期间，还认识了两位工友——小陈和小李，虽然都不是本地人，但我们之间沟通毫无障碍，他们还在我发高烧时悉心照顾了我，使我倍感温暖。后来，我觉得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太乏味了，且企业文化乏善可陈，于是不辞而别离开了公司。

    回到老家后，我又幻想着去上海经商，后因早上起得太迟误了班车，错过了“闯上海”的机会。

    那一年我十七岁，在岭上求职途中跌得头破血流。阳光照在蜿蜒的山路上，却始终照不到它的尽头。未来的路，藏在密林的最深处，沉浸在泣血的夕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