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有扇窗户面朝田野。
初春的一天,两大两小四只麻雀突然降落在我的窗前,用尖喙敲击着玻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尾巴还不停地抖动着,貌似无比快乐。麻雀们像是知道窗户密封,屋内的呵斥无法穿透两层玻璃,所以无所畏惧,在我眼皮下尽情撒野。
初春的午后,麻雀们在窗台上停留了许久,看着看着,我的心境竟因麻雀们的欢快渐渐充满了喜悦。人的感受真怪,任何一点小小的快乐都能感染情绪。
一座高架桥横穿单位大院,这些麻雀就居住在桥梁缝隙里。论筑巢,麻雀实在不及白鹭和喜鹊用心,我也从未在大院里的树木上看过麻雀筑巢。只是见它们栖身于桥梁缝隙,日夜承受着桥面奔驰的车辆产生的噪音,忍受着桥下彻骨的寒风和桥体渗漏的冬雨,时常心生怜悯。可这纯属自作多情,麻雀们并不知晓,即使天寒地冻、风吹雨淋,依然潇洒无比。还不时掠过院中道路,猛地在你面前忽闪而过,恶作剧似地吓你一跳,等你定睛,它们却早已冲向半空,姿态轻盈,放荡不羁。我一边嗔怪,一边却惊喜,麻雀好逗!
久居乡野,一年四季,最快乐的鸟莫过于麻雀。
春季夏季,田野先是金黄,后是碧绿。麻雀们玩疯了似地,前呼后拥,肆意穿过金色油菜花海或碧绿稻田之上,不等你端详,扔下叽喳声就溜了。秋季里,它们又结伴搭伙在收获完毕的田野里觅食,呼啦啦落满一地,待人走近,“嗖”的一声,庞大的群体如同一张大网,极速射向天际,逍遥的身段早已遁入无影。冬日晴好的天气,又见它们排列整齐,乖巧地驻立于单位院墙外的电线上,叽叽喳喳,像是一家人在讨论着什么。
都说无所顾虑,才会从容潇洒。我突然发觉,这些小小的麻雀似乎早就悟透了生活的哲学,在天地间自由飞翔,将热烈奔放、活泼喜悦的理念传递于人心,人们回味之后,茅塞顿开。久而久之,我被它们折服,对它们也多了一份关注,从先前讨厌它们的吵闹,后来喜欢上了吵闹的它们。
那日上班,路过高架桥下,空地上,两只大麻雀叽叽喳喳正在伴飞一只小麻雀。小麻雀羽毛未丰,翅膀未硬,飞飞停停,起起落落,最终似乎飞累了,跌落在路中央,一动也不愿动。瞧见有人过来,两只大麻雀迅速飞到不远处,我想找个棍子将小麻雀拨到一边,免遭过往车辆的碾压。回头却见两只大麻雀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像是怕我伤害小麻雀,不安地上下跳跃,那架势似乎已经做好了与我“殊死搏斗”的准备。那一刻,我最终放弃了念头。时至今日,想到麻雀伴飞的情形,属于它们的那份亲情,内心依然满满的暖意和感动。
这些年来,每个清晨基本都是在麻雀的叽喳声中醒来。偶尔听不到,反感到有些失落。这些朴素的鸟儿具备了过人的一面,将叽喳声播撒于天地之间,不再刺耳,不再烦人,成了一份别样的喜乐。每遇困难或郁闷,重新回味,都会扪心自问,一只小小的麻雀都能做到的快乐,缘何人做不到呢?这样想着,面对挫折时,内心又变得坦然了许多。
自然界有万千欢喜,只是体验不同罢了,一片叶子摇动一片叶子,一份幸福感动一份幸福,一份喜乐带动一份喜乐。平平常常的欢乐从来都发自内心,质朴无华。人的心境常被偶遇的一些渺小、温情的个体生命所触动,从而充满阳光与欢悦,或许,麻雀就属于这类个体生命,貌似卑微,却蕴藏伟大。
那日,物业巡查宿舍设施,发现屋后阳台天花板有块铝合金翘起了一个大口,里面一团棉草,确定是麻雀窝后,准备清除。我暗想,春天就要到了,麻雀若来孵窝,上哪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赶紧阻拦。
物业问,现在不清理,到时很吵,受得了吗?我笑着说:“吵就吵吧,反正习惯了,有时候不吵,反而不习惯。”物业不解我的决定,我却笑而不语,他怎知其中的秘密。人与人的缘分难得,人与动物的缘分也难得,更何况是生性张扬奔放的麻雀们。
单位大院里的这群麻雀真坏,跑进我的脑海里后,就再也不愿出来了。棕色的羽毛、圆溜的眼睛,叽叽喳喳时,总爱摇头晃脑……造物主实在奇怪,将麻雀塑造得身形单薄,却又赋予它活泼的性格,成为人间的点缀。它们轻快灵动地飞翔着,肆无忌惮地叽喳着。每当与它相遇,内心即便有再多的寂寞,也会因了那些愉悦逐渐烟消云散。
阳光渐暖,春色渐浓。听,窗外承受了一冬风吹雨淋的麻雀们,正在欢呼雀跃。这小小的精灵,带来的欢喜是何等的美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