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亮

    您走了，那桥便塌了，从此再也找不到通往外婆家的路了。

    凌晨送您，亲友们坐面包车前行，我独自开车尾随。一路上，星光黯淡，天地稀声，只有苦痛如蚁似蟥在体内潜涌。从塘下到市殡仪馆并不太近，可我感觉太短太短，多想无穷尽地开下去，直至永远，好留您在尘世，于身旁……

    路灯、车灯晃过我的脸，也摇着我的心。无数过往，无穷记忆，如影片在脑海显现，拉近、走远、返回、冲撞、混乱……“哇”地一声，我嚎啕痛哭。外婆啊，二十余年未哭，此刻，我却哭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外婆啊，我是在您怀里长大的。襁褓时，每天清晨母亲要抱着我，从罗凤凤士步行至塘下，到工厂上班。一到厂门口，等候多时的您，便接过小小的我，再抱到塘河东岸的家里照料。黄昏，您又把我抱到厂门口，交由母亲，抱着走回凤士。我这条命呀，是在母亲和您的手里怀中传递，接力，喂养，成长的呀。

    母亲说，我吃了您最多的鸡蛋啊。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物资匮乏。您养了四五只老母鸡，贴补家用。两三岁的我，一听到母鸡叫，便爬到鸡窝旁，掏出鸡蛋，再找个碗，一敲，一仰，将蛋液统统喝进肚里。母亲说，我总不信。向您求证，您频频颔首。我问，外婆，那您会心疼吗？您盈盈一笑，恰如花开：“娒（方言，孩子之意）啊，你起码吃了我两簟箩的鸡蛋。心疼啥呢，娒爱吃就好！”

    外婆，您记得吗?外公去世后，您孤独地住在老人屋。那日不慎摔倒，我和表哥急忙赶来，想用椅子抬您下楼去医院救治。可椅子太硬了，我一把抱起您走下三楼。外婆啊，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抱您。您搂着我的脖子，缩在我怀里，就像襁褓中的孩子。80多岁的您，好瘦好轻好小，我蓦地泪湿眼眶，那强健的生命，丰盈的血肉，娇好的容颜呢，都去哪儿了？

    外婆，还记得吗？几年后，您再次摔倒，从此只能瘫坐床上了。母亲便接您至我们凤士老家。那日，我回老家看母亲和您。握着您的手，您依然笑意盈盈：“娒啊，外婆现在是人客（方言，客人之意）了，过一天少一天了。”我嘴上说着长命百岁的祝福，可心里悲伤成河。望着掌心里的您的手，这双曾给我怀抱、给我温暖的手，如今却像一片枯叶在深秋里颤抖……

    车内，我哭红了眼，哭花了脸。

    突然，有歌声自心底上涌，从嘴里飘出：“外婆桥上老外婆，慈祥面容，暖暖笑窝；外婆桥上老外婆，花白头发，飞雪飘落……”我猛然想到，这些年，我写过许多歌词，也作过曲子，可为外婆写首歌，留作纪念。遂振作精神，擦掉泪水，边开车边哼唱创作，竟怎么也无法继续，唯那两句在脑海中反复萦绕纠缠……我憎恨起自己来。悲伤难耐，索性打开车窗，旁若无人地疯狂高歌，声音沙哑，旋律颤抖，在无边的夜里，悲悲切切，反反复复，恰如一个醉汉，一个疯子，一个失魂落魄的喊路人……

    殡仪馆还是到了。

    未久，离别还是来临。

    望着外婆离去的躯体，泪水再次奔涌。我暗暗发誓：外婆，我要为您写首歌……

    然而，丧礼过后，很长时间，我无法走出悲痛的泥沼。数月后，我才坐下写歌。其间，几度落泪，几番恸哭，竟致无法动笔。可答应过外婆的，怎能失信？我要求自己必须写下去，历经数月煎熬，终于写完了这首歌——《外婆桥上老外婆》。

    某晚与朋友吃饭，席间我唱起这首歌。音乐创作人黄发雷说，哥，你这歌我有感觉，我外婆也去世了。心头一惊。写作多年，对作词，我应还可以；但对作曲，其实并不内行，便拜托他对旋律再作修改，使之更加完善。

    数日后，这尘世有了这样一首小歌，一首献给天上外婆的歌：

    外婆桥上好外婆/慈祥面容，暖暖笑窝/疼我亲我怀抱着我/在爱里我淘气又撒泼/

    外婆桥上老外婆/花白头发，飞雪飘落/养大一个又一个娃/自己却在原地静停泊/

    外婆桥上空落落/不见你人，泪眼滂沱/想你念你呼唤着你/爱太深还没有回报过/

    外婆，我爱的外婆，你的爱温暖又沉默/此生无以回报的外婆，再多苦从来不说/

    外婆，我爱的外婆，你是那人世间的佛/打了那么多把长命锁，全给了儿孙们呀，我的老外婆……

    外婆，我亲爱的外婆，一年多了，您在天上还好吗？从小到大，您一直喊我“娒”。如今，我已40来岁了。您走之后，从此天下再无人喊我一声“娒”了。

    外婆，这首歌写得并不出众，我的歌喉琴声亦不悦耳，可是，这是您的外孙，您的“娒”的一片心啊，望您不要嫌弃。

    外婆，这首歌，娒想要唱给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