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兵
死别是人世间最痛苦的分离,是再也无法触摸,无法重逢的念想。这几天晩上睡觉我一直做梦,梦见我的祖父和我细声慢语,梦中的祖父面孔是如此的清晰。我知道,我又想念我亲爱的祖父了……
印象中,祖父的性格特别开朗豪爽,说话口气与骂人的声音一样地响亮。他年轻的时候,晚上不到十一点是不回家的。他喜欢去村里听温州鼓词,喜欢和他的朋友们插科打诨,开开玩笑。后来家里率先有了黑白电视机,祖父外出少了,天天守着电视机。上世纪八十年代,电视连续剧开始流行,晚饭后隔壁邻居如约而至,房间坐满了人,他就端坐在太师椅上,俨然大家庭里的老爷子。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聊剧情,说着家长里短,每天晚上我们家里热闹得像是过节。
祖父看电视那叫一个“认真”。每每等到所有频道都显示“再见”两字,他还不甘心,来回扳动着电视机的按钮,嘴里嘀嘀咕咕:这算怎么搞搞,咋都没人影了呢? 实在没办法,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床睡觉。
祖父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志愿军老战士,有军人情结,喜欢看战争片。每次有同学、朋友来看望他,他都以一句“我们的部队……”作开场白;说起引以为荣的参战经历,他总是激情昂扬,洋洋洒洒说不停,极富感染力的叙述经常让我们这些晚辈听得入迷。
祖父饮食很单一,一碗米饭,一盘猪肉炒香干,再加大块的榨菜就够了。也因此,我家每人都会炒这道菜,也都喜欢这道菜。祖父好茶,喜酒。我从小受祖父影响,与他习性相近。我从不喝饮料,但茶不离身,品酒权当增添了生活情趣。
我的祖父活了90岁,最后几年虽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我父亲给他钱,他总是第一时间递给我祖母。
我问:“阿爷,钞票咋不给点我呢?”祖父的笑意里透着点“小聪明”:“哎哟,你有钞票的,咋会要这点小零碎呢!”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祖父很依赖我:“阿兵啊,你一出远门我就心里慌,你呆家里我就放心多了。” 每次住院,祖父都要和我聊聊亲戚家的一些事,不然他觉得待在医院太难熬了。每晚我都去医院陪他聊天,祖父喜欢戏说别人家的“陈年破事”,说到开心时眼睛笑成一条缝。
我:“阿爷,您老是喜欢取笑别人,这不太好嘛。”
祖父哈哈大笑:“就自家讲讲,别人不会知道的,没关系的,讲讲心里就快活嘛。”
在死亡面前,老人家总是特别害怕。
祖父经常问我:“阿兵啊,你能掌握经济大权吗?”
我:“能的。”
祖父:“那我放心,我有得救啰。”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有钱就能活命。祖父的心目中,我是一个手握经济大权的人。他像孩子一样天真地向祖母炫耀:“你看我有靠山,看你平时还敢不敢欺负我?”祖母跟我说:“看你阿爷那眼神儿,肚子里在偷着乐呐,心里对你是一百个信任呢。”
祖父最后一次住院,躺在病床上对我大姑说:“我最多只有四十来天了。”伤感的话语、呆滞的眼神里全是不舍。他嘱咐我:“如果阿爷死了,你记得多烧些纸钱给我,我好分些给别人用用。”我安慰道:“一定会的,您放心,我一定会让医生把您的病治好的。”但我内心里很害怕,怕有一天祖父就真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我竭尽全力想挽留住祖父的生命,但我真的无能为力。丧事期间,我一有空就烧纸钱,固执地一直烧啊烧,火光中闪动着泪花:亲爱的阿爷,您一定要收到我烧的纸钱啊。
我不敢肯定这世上有无来生,但我相信亲人之间一定会有心灵感应的。没有经历过死别,不知这种思念有多刻骨铭心,深深爱过的亲人,在时间长河里一直会陪伴着你,福佑着你。又到清明,又是雨纷纷。青山痴不改,生死两茫茫,我生命中远去的亲人啊,念、念、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