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初
野棠花落,又匆匆到了,清明时节。
新冠肺炎疫情反复,到清明节那一天,能否到坟前扫墓呢?我当机立断,趁着半天的空闲,驱车往东进村公墓群而去。
在梅坳岭上,绿柏青松之间,长眠着我亲爱的外公。
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在外公家度过。在一众表兄弟姐妹中,外公尤偏爱我,这种偏爱往往惹得大舅妈为自己的子女打抱不平:“对外孙女这么好,别人还以为她是你亲孙女呢……”外公听到了,往往冷眼一瞪,大舅妈再多的话也就乖乖吞回去了。
在这个大家庭里,外公绝对是个权威人物,说一不二。家里人都怕他,除了我。我是唯一一个敢挑战他权威的人,有时候我和他顶嘴,他会照常吼得震天响,要是看我没有退缩畏惧的意思,他就嘟囔着走开去:“这死丫头,脾气这么臭,像谁啊……”每当这时候,我都接上去:“像你啊。”于是,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
外公的爆脾气远近闻名,爆发力极强,能把房顶掀了。我知道外公的坏脾气其实源于他对现实的不满,他对子孙的学业非常看重,奈何:大舅舅不是读书的料,小舅舅心思不在学习上,二舅舅倒是考上了中专,可是他放着瑞安的好单位不去,“不爱事业爱美人”,毕业后留在了二舅妈的家乡;大表哥作为长孙,高复了一年又一年;小表哥逃课是家常便饭……如果外公现在泉下有知:二舅舅已经领悟他当初的良苦用心,其女儿女婿都在高校供职;大表哥的女儿毕业于一本院校;而小表哥的女儿,则考上了浙大的研究生……他该多么欣慰啊!
外公这一生勤勉好学,很多技艺都是无师自通。外公会看病,特别是诊治婴幼儿的病症,远近闻名。经常有远近村落的人抱着孩子来就诊,忧心忡忡来,高高兴兴离开。外公会书法,外公的“大字”飘逸而又内敛,过年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几乎都是我外公的手笔;外公还会包“纸篷包”,每逢过节或喜事,村里人都会到外公店里买纸篷和红纸,再买点蜜枣红枣或柿饼,让外公包起来,再题上几个吉祥字。四面梯形内中空的“纸篷包”,是那时送礼的高规格。我尝试着包了好几次,都不成形。
外公是郎中,是杂货店老板,但实际上,他正儿八经的身份是马屿供销社的一个领导,他在职期间,曾经荆谷乡一乡的粮票都掌控在他手里。有一次,在阿姨家吃分岁酒时,大舅舅说了句玩笑话:“咱爸当时在八甲管粮仓分粮票的时候,要是稍微有一点私心,我们几家可能现在都暴富了啊!”没等话落,外公怒目:“也有可能你们现在不能安安稳稳地在家吃饭。”说罢,扬长而去。
外公勤勉好学、善良温和,有一片热情,无一点私心。这样的一个好人,原本应该高寿,哪里知道意外会来得那么突然!
当我得知消息赶到医院时,外公已经面无血色地躺在担架上,发间流淌的鲜血已经差不多凝固,听说是早上出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车子撞倒,后脑勺着地,当家人们知晓到场,已经流了大半天的血。这该死的肇事逃逸司机,如果他能早点报警救助就好了。
医生直言建议放弃治疗。我不甘心,问能不能手术,医生耐心地回答:“失血太多。哪个医生来接手都一样,即使手术成功,最好的结果也是植物人,耗费大量的钱财,老人家还受累。你如果现在签字,还能及时让医院派车送回家中安息……”舅舅们都还在赶来的路上,一通通电话,最后的商议结果是我签字,早点送外公回家。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签这个字?外公,如果你之前对我的疼爱是为了临终前让我给你签这个字,我宁愿不要。
回家的当晚,外公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如果不是1999年小舅舅因飞机意外失事,外公就不会精神恍惚地从阁楼上摔下来;如果不是摔坏了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外公就不会冒雨去马屿办事;如果不冒雨出去,外公就不会被疾驰的车子撞倒在地;如果肇事司机能及时送外公去医院救治,我的外公就不会离世……
愿另一个世界只有小桥流水,没有车来车往。
更愿人间没有意外,只有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