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周
1990年,我考上瑞中。这在小山村,是个轰动性的新闻。父母远在东北经商,一向严肃的外公很兴奋,决定和我二叔一起送我去城里上学。
当时,马屿大桥还没有通车。从家到马屿镇上,一条是水路,一条是陆路加渡船。出发前几天刚发过一场洪水,很多地方还有积水,外公决定走水路。江水滔滔,水流湍急,许多船只都停靠在避风湾里,出船很少。外公的“社交”优势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他与一位熟悉的船老大打了招呼,抽过烟,三言两语,船老大就决定开船送我们了。
“嘭嘭嘭”,几声沉闷的柴油机马达声响起,一团白烟冒出,船启动了。但在湍急的水流里,真的是举步维艰,明明是往东开,但被水流一冲,方向就难以掌控了。船的后部受奔腾而下的江水冲击,像一支离弦之箭,随时都有颠覆沉没的危险。好在船老大经验丰富,他走起了S形的航线,借力打力,稳住了船的方向。但即便是这样,船速也比平时快了许多。将要靠岸时,与江水对抗,更是步步惊心,如蜗牛,一寸寸往前挪,江水像千万头发怒的野兽狠狠地撕咬着单薄的船板。有好几次差点就翻转了,船老大临危不惧,稳稳把住舵,才不至于颠覆。江水飞溅的水珠,把我们的衣服都打湿了。
上得岸来,走在马屿埠头那条老街上,外公与街坊熟人一路打着招呼。我问外公,你朋友咋这么多呢?外公笑笑,没回答。外公好喝酒,每年都要酿上几大缸,在辛勤的劳作之余,常拉上几个朋友喝个红光满面。他乐善好施,道坦前来了个乞丐,也要好好招待,给对方吃饱喝足,还带些吃食回去。所以,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说他的好、他的热情,但在我的印象里,外公一向是严肃的,不会太多地流露感情。
小时候,我是那么怕外公。当我淘气时,母亲只要说一声“外公来了”,我就立即变得安安静静。最令我自豪的,是外公的“赏赐”。哪怕是一张烟纸,或是什么玩具,只要是从外公手里得来的,我都会高兴得直蹦。拜年那天,是我特别开心的日子。因为每到这一天,外公总会递给我几张“拖拉机”(旧的一元钱纸币)。
外公上过几年私塾,读过《三字经》,在村里也算半个秀才。他年轻时在文成干过活,在一大拨人里,做的是记账之类文职活。新中国成立后,公社里也曾请他帮忙,但他考虑到子女多,养活一大家子人不容易,还是回家务农了。
他与外婆起早摸黑,种田、养猪、养鸡鸭,什么活都干,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八个子女。两人相濡以沫大半辈子,外婆去世那阵子,他黯然神伤了许久,我去看他,他叹口气:“你外婆走的前几天,还跟我说,山田上的糖蔗园还要去剥一下糖蔗壳。”
那天,我们从马屿坐车去飞云,道路坑洼不平,一路颠簸,到仙篁竹,还有积水,三轮卡“突突突”,颠得人很不舒服,我都差点要呕吐了,但外公与同车的人谈笑风生,与我固有印象截然不同。
到飞云后,要坐渡船到对岸。站在甲板上,乱云飞渡,江水一片白茫茫,外公见状,还豪迈说了一句:“走遍天下路,只怕飞云渡。”
上南门头,穿过仓前街,二叔放下行李,帮我安顿寝室床铺,外公却乐颠颠带我去校园见一个人去了,原来校工是他的老朋友,他把我交代好才放心呢!我可爱的外公!
如今,外公去世已经三年多了。又是一年清明节,谨以此文纪念我可亲可敬的外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