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我记事起，母亲似乎就是一个中年妇女，齐耳短发，衣着朴素。我从来没见过母亲穿花衣服，更勿论穿裙子。记忆中的母亲似乎没有过青春。

    学长小淮给我发了两张旧照片，那是他的母亲和我母亲工作时的集体照，是瑞安食品公司财会股连续两年获得优胜奖的纪念照。当我看到照片刹那间，有些恍惚，那是我记忆中的母亲吗？梳两条辫子，白衬衣黑裙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穿裙子的母亲。此时我也恍然大悟，母亲领着儿时的我出门时，总有人尊敬地叫她洪会计。

    我懂事时，母亲已经调到五交化公司工作。她坐在高高的收银台上，头顶上一根根粗铁丝向各柜台辐射。顾客来买东西，柜台售货员开好单据，把顾客的钱和单据一起夹在铁丝的夹子上，“嗖”地一声滑到收银台。收银员把找的零钱和单据也同样夹在夹子上，滑到柜台交给顾客。收银员中午轮班交接回家吃饭，一班是中午11点回家12点上班，另一班12点回家下午1点上班。母亲选择11点下班，为的是孩子们中午进门就有饭吃。她在早晨先买好菜赶去上班，中午11点回到家以最快的速度烧菜做饭，而她自己匆匆扒几口饭，就急急忙忙地再去上班。这期间她居然还能抽出时间在煤球炉上熬绿豆粥，让我们午休后喝一碗绿豆粥当“接力”。有时候，有几分钟宽裕时间，累得不行的母亲会说：我在床上“摆摆”（就是在床上贴一下打个盹）。然后赶去上班。

    外婆去世早，大舅出外谋生，时局动荡断了联系。我妈算是老大，长姐如母，她带着弟弟妹妹和外公过日子。在她几个兄弟姐妹中，妈是文化程度最低的，却写得一手好字。她会女红，绣花赚钱；厨艺精湛，巧妇能为少米之炊，还当过老师、会计。我见过母亲写的东西，言简意赅，条理分明。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那是出自每天拿着菜篮子与小贩讨价还价的妇女之手。

    母亲那张照片中的几个阿姨以及另外几个朋友，是瑞安最早的一批女干部。母亲接触人的层次比较高，工作利索泼辣，很多见解非当时一般的家庭妇女所具备的。由于多年辛勤持家，带大弟弟妹妹，在生活中又很现实，回到家里，精打细算，锱铢必较。五交化公司卖的每样东西都是紧缺货，灯泡、铁丝、油漆、染料和钉子是老百姓家家都要用的，所以公司按计划分配给职工当柴火烧的木箱子，母亲是决不允许我们姐妹用柴刀胡乱劈了。她要求我们用钳子把钉子一根根拔出来，整整齐齐地包好，等谁家缺钉子来要，再一包包送人。我家有一个抽屉是专门放钉子的。这些我家用不着的钉子，给我们增加了劳动强度，经常为了拔钉子手上起了泡。这条小街上谁家没灯泡，第一个就会想到我家。有时五交化公司缺货，母亲就从我家灯头上拔下一个灯泡让人家先用着，让我们姐妹挤在一个灯头下做作业。我家院子里种的花，除了茉莉花只能闻香味，其它的也是为了助人为乐的。母亲种的花草里，有一种草药，可以治跌打损伤的。邻居脚崴了，就来摘草药捣碎敷在红肿处。种的指甲花（凤仙花），邻居小孩或我的同学常来摘了染指甲。

    出身书香门第的母亲其实是有家底的。每年六月六“晒梅”，她关上门台大门，让我把她几只皮箱抬出来，把压箱底的各种衣服布料拿出来晒。当时时兴的“的确良”要票才能买，棉布布票不够用，母亲经常拿出一些旧衣服改给我穿，我非常抗拒。在成年后才知道当年母亲改给我穿的衣服都是高级面料。而今天，看见母亲穿裙子的照片，才知道母亲和我一样也曾经年轻，也曾经爱美。这一辈妇女，不是不爱红装，而是因为身挑职业妇女和家庭主妇的重担，放弃了自己。正如我晒出自己年轻时的裙装照片，也会令我的孩子惊艳。

    所有的母亲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是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