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愁着一张脸。
这是一件校服,其中一处,胳肢窝里,衣缝已裂开了一道长口子,飞出衬里内的棉絮。稍微抬臂,破兮兮的尴尬样,实在太不雅观。
屋内一束光,照亮了某一隅,那里有我熟悉的身影。灯光打在了她的背上,母亲正坐在昏黄的灯下,缝着一件衣服,那是女儿的校服。
昨日,我将手掌塞进了口子里,露出了三个指头,对着镜头比划着口子宽度。我把照片发给了母亲。手机的另一头,传来母亲串串爽朗的笑声,我猜想,定是赞许照片拍得太有行为艺术感了。
明天我去你那,带上针线。母亲果断如常的调子。
也就一个多月了,没穿几次,要不我就随便缝缝,将就一下。我嗫嚅道。
这怎么行?你那三脚猫功夫,估计刚穿上,就“炸裂”了。
母亲可是这方面的行家。相较于母亲的手艺,我咽了咽口水,自知手拙,不予置否。
灯光下,母亲垂着眉,她的手轻轻地搭在布料上,灯光柔柔地漫溢出来,落在她的发上。发量极少的她,每一根发丝都瞧得分明。忽然发现,银发不知何时已占据了“半壁江山”。印象中的母亲,可是有着一头乌亮的头发,如瀑布般流淌,偶尔来一个时髦烫,自是年轻飞扬。令人欣羡的还有她的针脚,如其人,干净爽气。眨眼工夫,细细密密的针脚,紧闭上了撕裂的口子,看不出破损之处。
儿时的我,没少“野”过,习惯了小伤小痛,更甭提裤裆开裂,裤脚断肢,膝盖破洞,这些皆是家常便饭之事,母亲早已见怪不怪,“善后处理”是她的绝活。每一条裤子膝盖处落下的,皆是母亲的针脚。记忆中,母亲手持细针,兰花指翘起,针线在灯光里上下扬起,又落下,画面唯美生动。乏了,她会将针头伸进发间,来回摩搓,那时我害怕真戳到,担了一肚子的心。偶尔她会侧着脖子,温柔地笑,又挂着一丝从容与平静。她的上下齿轻轻一嗑,齿间的线便从中轻轻巧巧地断开。好奇的我,曾试尝试过无数次,龇牙咧嘴不说,线执拗地卡在齿缝里,花了不少的气力,线才拔出来,狼狈至极,毫无美感可言。母亲做针线活时,眸里明亮的水光闪烁,手捻针线的动作轻柔,针线落脚之处,细密,柔和……美好的画面一直留存于我的记忆深处。
上世纪90年代,母亲坚持创业,经营私人作坊,机织针线裳。母亲像极了魔术师,机台是她的道具,在隆隆的机声中,将一个个线轴,织成了袖子,变成了衣领,最后拼搭成了整件衣裳。放学后的我,总乐于给母亲打着小工,将线团卷绕成线轴,时常会不自知地抬头,痴痴地看着母亲织衣裳。母亲的针脚,依然细密,一针咬着一针,一针又一针的绵密里,蓄着母亲的温度。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我却常身着新衣,在同龄孩子中显得精致又独特,那是母亲用余下的线头为我打造的“彩虹衣”,一针一线编织着生活多姿的色彩。
灯下的母亲手法有些缓了,她的手忽而一顿。
这一处,得先把内衬拆了。
我低头一瞅,这也太麻烦了吧?!不要拆内衬,直接明缝。我总是喜欢直截了当,速战速决。
不行,现在图方便了,等下稍微一扯,又会开裂,这样的手工是残次品。做事不能嫌麻烦,不贪方便,这是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
母亲不再理会我,重新规划,似乎在脑海中画出美丽的纹路,如同未来的年月。她手中握着老式剪,操起剪刀和布料,动作娴熟自然。灯光依旧昏黄,无人来打扰,唯有一束安安静静的粉百合,吐露着芬芳,弥漫在暮春的空气里。室内一片静谧,母亲低着头,全身融入这片昏黄里,手中的针线在扬动,针脚长出腿来,于布料上,一步一步地跳动,在娴静中跳出了一片旖旎,跳出一方天地。
校服上的针脚,仍是记忆中熟悉的针脚,细细密密的,诉说着爱的故事。在绵密的针脚里,我一直恋着母亲的爱与温暖,一直割舍不下的是那份暖意与安全感,一种来自于心灵的舒适与熨帖。
哦,母亲的针脚,一直有着爱的恒温。
宝,婆已经把你的衣服缝好了。
谢谢婆。女儿顺手扯过,套在身上,展颜一笑。
我的心不免一动,我们正重拾着生活细节中的幸福。那些流年中缱绻着的光阴和温暖,它们一路扶持着我,令我深信,迢迢尘世,有光明守望,有温暖相拥,有归宿可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