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周
在记忆的深处,少年的脚上,总是穿着一双军绿色的鞋子,奔跑在山路、田埂、河边……奔跑在故乡的山山水水里,奔跑在永远的时光里。
那双鞋,是“解放鞋”,我们唤作“球鞋”。解放鞋有着橡胶鞋底,帆布鞋面,鞋底是黑色,鞋帮是黄色,鞋面则是绿色的。在那个布鞋还比较普遍的年代,拥有这样一双鞋子,无疑是令人自豪的。解放鞋实用耐磨,穿着又轻便,非常适合农村生活。父亲是退伍军人,他对解放鞋有着特殊的情感,他告诉我们,解放鞋是部队士兵的标配,训练、生产都离不开它,他穿着解放鞋还得过爬杆比赛第一名呢!一身绿色军装,漂亮的军帽与鲜艳的五角星,崭新的武装带和脚上的解放鞋,英气飒爽,这是父亲从部队回来留在相框里给我的最初印象。
从小学到初中,解放鞋一直陪伴着我。在我们那个山旮旯里,泥路与石头路坑洼不平,上山下田,都离不开它。小学堂在半山腰上,每天我们疾步如飞,一路小跑,跑过田野,跑过村庄,跑过竹林,用脚下的解放鞋丈量每一寸土地,亲吻每一条溪流。在山上的梯田里,我们玩跳跃的比赛,从高处一飞而下,看谁跳得最远。在学堂背后的斜坡上,我们一滑而下,风驰电掣,童年的快意就如同耳边吹过的呼呼风声,黄土坡成了天然的“滑道”。在裸露的大岩床上,我们踩过嶙峋的石头与潮湿的苔藓,寻找“乌冻”(一种类似木耳的地衣)与“石英”(一种矿石,据说可以“钻木取火”)。
有一段时间,《少林寺》热播后,村里把大队屋改造成了录像厅,带动了一批武侠片登场,《木棉袈裟》《少林小子》《自古英雄出少年》……好戏连台,每次小黑板上的剧目一挂出,那黑底白字就吸引了大伙儿的眼球。那大队屋就在我们小学堂不远处的山脚,上上下下都得经过,门口查票的又是村里熟悉的叔叔伯伯甚至是同学的父亲,对小孩儿都比较宽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伙儿就有了看录像的“福利”。在录像厅里看得热血沸腾,出来仿佛个个都成了“武林高手”,穿着解放鞋,自诩有“轻功”,身轻如燕,踏雪无痕。有个小伙伴还吹牛,说自己可以“水上漂”,大伙儿就起哄让他表演,他下不了台,硬着头皮在一条小河里“示范”,结果成了“落汤鸡”,回家被大人骂了个半死,大家笑疼了肚皮。
村里有很多树,树的队伍挤挤匝匝,那些枝条就是它们的无数双手,挥舞着。我弟是爬树高手,穿着解放鞋,在一棵大树上一抱,两脚一夹,一蹬,一缩,就像一只壁虎一样,快速上去了。我在林中用铁针“穿树叶”(采来当柴火用),他在树上折下一大堆树枝,两兄弟算是配合默契。但遭殃的是他的里侧鞋底与裤裆,常常“开花”,鞋子“穿帮”,裤子成了“开裆裤”。
直到考上高中进城的那一天,在供销社里买了第一双“回力”运动鞋,才换下了十几年如一日的解放鞋。但解放鞋就如老伙伴,偶尔在哪里遇到,总有几分亲切泛上心头,让我想起远去的那一段少年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