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荣
我特意选了个茶花盛开的季节,去大罗山化成洞。
洞中有一株唐茶,据说已经有一千二百年的树龄了。树茎粗壮,高达十余米,一千多年过去了,每年还照常开花,算不算是个奇迹?!
金河水库旁有个停车场,我们停车下来,沿着石板路,拾级而上。
据清嘉庆《瑞安县志》卷一载:“宝岩洞,一名化城(成)洞,怪石玲珑,秀夺天巧。康熙间,仙岩僧天目开辟。”
沿着山道,磐石裸露,岩崖满目。一个个极力从绿丛间挣脱出来,有的欹斜错叠,有的单岩孤立,有的左右纵横,它们散布在野草与绿树间。天空湛蓝湛蓝的,飘荡着一些白云,自然有一种天然妙趣。
终于到达化成洞,我们沿着岩壁攀爬,不由在心里想,如此简陋的洞壁,古人是如何在此生活与修行的?
山洞呈螺纹状盘旋,上下联通,有时左右相连,洞穴套着洞穴,明暗相交,唯见窄处极窄,宽处极宽,有时需要低头,有时需要弯腰。正当我转来转去,被转的头晕脑胀之时,出来,竟是两个石砌的洞门。左洞上书“宰相洞府”四字,右洞上书“中岩”二字。民间传说,宋代的化宰相看破红尘,于此出家。然而,这位化宰相又是谁呢?谁也没有答案。倒是“中岩”两字,透着一股古雅之气(后来我又在上面看到“尚岩”二字,落款为康熙甲子)。绝对的古人所书,虽然没有落款,也没有年代。我猜想:这该是天目和尚所书,不然怎么会没有落款呢?这给山洞增添了一丝神秘。
那株名扬中外的千年茶花,就在这些岩石的缝隙间。我俯下身,只见一株树干,竟只剩下半边,还被涂上了白灰。抬头,在树的中段,有一些钢管,还有一根水泥横梁。经过1200年的雷电与风雨,这树只能靠外力支撑了,所以能够存活下来,已是个奇迹。令我奇怪的是,树的中段(横梁处)又堆积着泥土,难道中段,另长了根须?我有些不解。登上观赏台,虽然下面的根株伤痕累累,遍体鳞伤,但顶上枝叶青青,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花蕾,有的已开,有的凋落,有的半开。容颜通红,且红中透亮,极为明艳,有的瓣上朝露竟还未落,露着金色的花蕊,在风中娇艳欲滴。
我站在花前,仿佛是跟生命中的精灵在说话。哦,多少代,多少目光掠过她的叶,她的花,她的根。这历经岁月的容颜,千年前是由谁人手植,千年后又将面对着谁?朋友告诉我,这是目前世界上发现的树龄最长、树干最高,也是树种最原始的古茶花树。我不由有些痴了。
清朝诗人潘耒,写有一首《云端化成》诗:“一片亭亭秀,分来千叶花。八风吹不坠,长傍法王家。”这是我目前找到的古人唯一写此花的诗。这是少有的佳作。
我们站立在观景台上闲聊。有人说,险要之地,常有别样风景。此话不假。但我想的是,古人行走的难度比我们高,却常能一路出游,一路诗,现在交通发达了,我等却宅在家里,不想出来,真是不应该。
黄云岫,字逸青,清代平阳县名士。“玲珑三洞万峰巅,引得游踪俨若仙。路拟羊肠多曲折,天开鹿苑巧钩连。山深灵运应穿屐,石巨秦皇未著鞭。登眺却疑霄汉近,氤氲衣袂绕云烟。”他的《登化成洞》,正面描写了这种乐趣。颌联的灵运,则是大名鼎鼎的谢灵运,他曾出任温州太守。秦皇,即秦朝的始皇帝,嬴政。据《太平寰宇记》载,秦始皇出巡至东海边,欲到蓬莱仙山上观日出,便命人修筑石桥,但移山填海,谈何容易,于是,秦始皇便求天神挥鞭驱石,结果路两旁的岩石,血迹斑斑。这既是史料,也是民间传说,写在诗里,却体现了诗人的精妙巧思,又展现了一种历史感。 很是不错。
我上洞、中洞,下洞地穿梭。静下心来,竟隐约地听到流水声。四下寻找,又觅不到流泉。等再静下心,似乎又消失了。这给我们增加了一丝神秘感——与十余年前,真的不同了,那时的这株茶树株根很是完整,枝繁叶茂。导游告诉我,李唐宗室李集曾于此避难,此树即他所植。记得我还曾写下一首诗:“李唐宗室植云烟,万壑溪声桂魄圆。劫难一生终过往,岩中修炼已千年。”(《五月初六化成洞参拜千年茶神》)
沿阶而下,山道蜿蜒,随群山起伏——我听着橐橐橐的回响,和着呼吸声。蓦地,身心(天地)空灵起来,一句话蹦了出来:春山在望,人生可期。于是一路愉悦着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