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
从北京回到瑞安,我站在邮电南路,怅然若失。高大的市心街牌匾没了,轰隆隆的推土机正在推进,可是竹巷呢?已经“消失”殆尽,仿佛不曾存在过。
竹巷并非如其名那样有竹影婆娑,也不是如其名字那样是一条小巷,其宽度比过去“大街”窄不了多少。竹巷不长,大约只有几百米,南北走向。南面与后河街和市心街交界,南口就是柏树巷。柏树巷口有两座门台,坐西朝东的门台就是著名剧作家洪炳文故居花信楼。对面门台住的是张姓人家。洪炳文曾外孙女是我高考复习班的同学,她说那时总看见对门小哥俩看书。在瑞安百名博士回家乡时,哥俩双双露面,他们是张文宇博士和张文宏博士。
竹巷与后河街交界处最是热闹,这里有个公共自来水龙头。那时自来水尚未入户,除了去河里洗衣服,去井边挑水之外,自来水是饮用水。水龙头前经常排长队,遇到大旱,等水的人几乎要排整条竹巷。有人管着自来水龙头,一分钱一担水,交钱放水。我和妹妹拿着两个桶去,每次只能先抬走一桶,第二趟来抬第二桶。我对后边的人千嘱咐万叮咛,这是我的水,我等会来抬。老邻居们笑着说:快走吧,水桶逃不了。乡下堂哥来了,我母亲叫他给我家挑一担水,我拿一分钱追到竹巷。堂哥一边轻悠悠地挑着水,一边嘟囔:城里连水都要钱。
竹巷12号坐西朝东的李家门台是我同学家,她姨家是竹巷7号,表兄妹都跟我同班。她外婆慈祥美丽又能干,干干净净文文雅雅。家里的菜无论贵贱,总是四菜一汤,摆得漂漂亮亮。外婆说,不能三盘端上来,哪怕抓一把虾皮凑盘也要四盘摆出来。门台里种满了花花草草,门台里树影婆娑。我同学初中毕业去飞云江农场学会了开拖拉机,是瑞安第一个女拖拉机手,据说瑞安县志里还有记载。后来表哥表妹都是光荣的人民教师。
从李家门台再往前一点就是我的小学和初中同学家,有趣的是,他家叔叔和侄子岁数相差无几,都与我同班。好奇的我总是问了又问:是亲叔叔吗?是亲侄子吗?你叫他叔叔吗?
竹巷12号的对面是机关托儿所,即现在的瑞安市机关幼儿园。那时不叫老师都叫阿姨,所长金阿姨很偏爱我,宁阿姨和蔼可亲,高高瘦瘦的陈阿姨很严肃。我和弟弟妹妹都在机关托儿所长大,两岁的我就被送到托儿所,两个星期才能回一次家。儿时的我去托儿所时,据说哭声能震裂竹巷。我稍大一点,就能带着小我一岁的弟弟,躲过托儿所阿姨的监督,穿过竹巷偷偷回家。机关托儿所的正门在竹巷朝西,有个朝东的后门开出来就是河埠头的台阶。托儿所旁边有条窄窄的小巷,通到河边,与托儿所的台阶隔几米相望。我离开托儿所上学后,经常拿着衣服或者带鱼,穿过竹巷的小巷到河边。托儿所教唱歌的漂亮的李阿姨也在河边洗衣服,会感叹地说,都这么大了会洗衣服了。有一次我一个人去洗衣服,甩衣服时不小心人掉到了河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胖有浮力,挣扎了一会儿,一个人灰溜溜地爬上岸回家了。那条河就是现在的邮电南路,瑞安市机关幼儿园大门就开在了过去的后门,路是填河而来的。
竹巷的北口叫“竹巷口”,出来就是“大街”,挨着八角桥。“竹巷口”有个百货公司的仓库和宿舍。我每天从“竹巷口”回家,都经过百货公司宿舍,但是跟里面的姑娘们并无交集。不料几年后与她们相会在涌泉巷。高中毕业后几经蹉跎,我进了外贸家属厂。外贸家属厂在涌泉巷租的农民房,不承想百货公司家属厂也办在涌泉巷。邻居们议论说:百货公司家属厂里最难看的姑娘也比外贸家属厂最漂亮的姑娘好看!我上大学时,听见有人议论:都说浙江姑娘漂亮,为啥这几个浙江姑娘都不漂亮?我把我当年在外贸家属厂与百货公司家属厂姑娘的差距告诉他们,闻者无不大笑。我高中女班长非常美丽,她就是百货公司家属。不知道是不是竹巷养人,我家是从竹巷拐到后河街了,我没沾到竹巷美丽的风水。
如今竹巷不在了,往事还在。往事并不随着竹巷的消失而消失,我几个同学的身份证地址都还是竹巷。竹巷留在了人们的心中。回不去的旅途中,消失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