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春妙
最炎热的日子里,兴北路通往林垟街的石板路面蒸腾着热气,赤脚在路上走,脚板就像烤鱿鱼呲呲作响。循着有杂草的地方跳着走,那草也是烫的。人在街上走,怀疑世上的一切活物都被热晕了,狗吐着舌头吭哧吭哧,猫躲在树荫下似睡非睡,嚼舌根的、无事生非的、切切嚓嚓的闲人都闭上了嘴巴。他们四仰八叉地躺在面向路口的竹椅上与炎热斗争,嘴角涎水淌到手上,几只苍蝇嗡嗡萦绕那团涎水。他们混沌着,手里驱赶蚊蝇的蒲扇掉在地上都不晓得。收音机里的板鼓敲得震天响,唱词先生正演绎到薛仁贵征西的精彩部分,可他们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错过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打斗。
桥头棒冰厂此刻人气最旺。每到夏季,棒冰厂的冷饮柜发出轰隆轰隆的欢叫声。来购买棒冰的人络绎不绝,以孩子居多,孩子嘴里吮着一根棒冰,手里提着个热水瓶,热水瓶里装着棉絮包裹的棒冰,一路飞奔回家。大一点的孩子背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箱来,他们探头探脑在冰柜里检阅赤豆棒冰、鸡蛋棒冰、奶油棒冰、冰砖,颇有后宫选妃的架势,指挥女店员把手中的棒冰放入四方箱的棉垫中,然后敲着箱子喊一声:冰棒咧——清凉可口的冰棒嘞——少年的营生就此开张。
下午两三点左右,在大人身边蛰缩假睡已久的孩童,悄悄离开了床板,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白色塑料壶。小镇酒坊极盛,白色塑料壶是盛酒容器,倒空了的塑料壶浮力极好,成了简易救生圈,人趴在壶上漂浮着,舒适又省力。夏季赐予孩童最大的快乐,就是不失时机地跳入塘河。驶过河面的各类船只此时特别小心,因为这个时候整个小镇的水埠头、桥头、窗户和门口,都有可能有个男孩或女孩大叫一声,纵身跳进河水中。那些讨厌的孩子,他们头顶着西瓜皮、大荷叶,去抓住来往船只的船舷,乘风破浪,待船夫作势要打他们时,又哄笑着而去。如果不幸被母亲发现,倏忽潜入水底,一会儿就不知所踪,任凭母亲们喊破喉咙。
太阳偏西,许多人家端盆拎桶,一趟趟从家里弄出水来,将水哗哗地泼在道坦上,给大地降温。他们搬出桌椅,把道坦变成露天的食堂。大人孩子坐在路边,看着晚归的人们或扛着锄头或挑着簸箕或骑着自行车从自己身边经过。爱管闲事的老妇人经过一下午的休整活过来了,她手摇蒲团扇,在道坦的饭桌间走走停停。她觉得每一张饭桌都生意盎然。什么菜呀?她问。没什么好吃的,炒螺蛳,红烧胖头鱼。主妇答。螺蛳河里耙的,胖头鱼河里捉的,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老妇人就说,这还没什么好吃的呢,红烧胖头鱼不好吃?她伸手捞了一块放在嘴里,又摇着蒲团扇到别桌去了。
有的人家的饭桌迟迟不开吃,因为孩子还没回来。后来孩子湿哒哒回来了,大腿上还淌着血水。恼怒的父亲问去哪儿了?游泳呗。父亲瞪着儿子发育中的身体,又在哪里跳水?儿子说,桥墩上。父亲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让你不要跳水还要跳,你找死啊。父亲在餐桌上赏了儿子一记响亮的耳光,左邻右舍端着饭碗围过来。一些声音语重心长,一些声音愤怒尖锐,一些声音不知所云,一些声音甚是恐怖,它们不可避免交织在一起,喧嚣起来,即使很远的地方也能听见这种声音,更多的人往这边奔赴过来。炎热的夏季在夜晚便找到了它的生机。
夜幕降临。该是男人们出场了,他们抬着各式各样的床出现。道坦上很快出现长床阵。床与床相连,延伸到好远。有的地方几乎是路有多远,长床阵就能摆多远,路拐弯了,床阵亦顺势而拐。在所有床铺中,最常见是竹床板。竹床凉爽润肤,比之木板,易冲洗易晾干,又不易腐烂,故更为兴北路人青睐。用久了的竹床渐渐由绿变黄再变成深红色,红得越深越冰凉。待天黑尽,竹床板上躺着横七竖八的人,他们摇着蒲扇,遥望星空,讲起牛郎织女的故事。
时代的车轮从兴北路碾过,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河岸休整齐全,装了不锈钢安全栏。近年,归国华侨出资建了水上廊亭,每至夜晚,廊亭灯光璀璨夺目,映衬得河面流光溢彩,变幻出美轮美奂的湖景,对此我感到满心欢喜。但有时心里难免惆怅,充满世俗风情的兴北路再也不见了,孩童的叫卖声“冰棒嘞——”湮没时光深处,古典一词从胸中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