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后,北麂岛周边的海域渐渐热闹起来,开始是零星的几只,后来是一群群白肚褐翅的海鸟从大海深处飞翔而来,穿过繁春潮湿的雾气,在北麂岛的岩礁上、桅杆上、浮标上停栖。在海浪平缓的时候,海鸟清脆的叫声甚至盖过大海波涛,它们从南海或者更远的地方越洋而来,旅居于此,就像我旅居于岛上。它们不知疲惫地飞翔,依然像燕子一样的轻灵,偶尔几声鸣叫,也像是对岛上人们的招呼致意,让寂静的海岛平添了许多的生气。
我和“老北麂”方成走在环岛路上,方成问我想不想看千鸟翔集的壮观,我说怎么看,方成就跑到路边捡了一块小石子,用力在避风港里甩出一串漂亮的水漂,海鸟受惊,齐扑扑地飞起,掠过避风港,像是一片灰云腾起,又立即降下,散落到海波上。方成就呵呵大笑:这个方法简单吧?
方成的村就在灯塔下面,建在山岙里,叫立公村,但北麂人都叫这个地方为校场,据说在明末清初,郑成功部将郑国胜为反清复明,曾屯兵在校场,算是岛上历史底蕴比较深厚的地方了。北麂本岛共有四个村,除了立公外,依次为海利、东联、壳菜岙,都是顺着靠海码头而建的。2015年,北麂投资2亿多元的避风港建成使用,可容纳400人的渡轮随即开通,旅游业成为了北麂拳头产业,让地处避风港内的海利、东联两村受益良多,农家乐、渔家乐随之如雨后春笋,每家的生意都很红火。这让“村一把手”方成很是心急,他每天看着校场上那整齐的石头房,在夕阳里孤独而落寞,少年朋友们都去了大陆,石头房里越来越空寂,整个村庄来来往往也就几位老人,于是在他欢快的笑声下面总会藏着一丝忧虑。
我也很喜欢这些石头房,北麂岛上的建筑都是这种石头房,石头采自十海里外的洞头岛,都是打磨方正的花岗岩,房屋面海沿山而建,屋顶是瓦,瓦上再压石头,这是怕台风刮走瓦片,岛上没有高大的建筑,甚至没有高大的树。刚到北麂的时候,我特别不习惯夜晚的到来,海岛的夜晚安静,没有汽车的声响,没有霓虹闪耀,无处不在的浪涛在黑暗里冲刷,风吹过没有遮拦的岛屿,从瓦片、石头缝隙间发出的呜呜音,像是凭空而来,我的宿舍正处于风口,每天就要被风在耳边呼唤千百次。到了白天,走在高低不平的石头小巷里,阳光直射下来,我的脸就迅速从白晰变成黝黑,乡政府厨房大姐就说我像“变色龙”,三天就可以一变,岛上人几乎没有白晰的,即便回到大陆再过来,脸色也是亘古不变,这大概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每天穿梭在这些石头房里,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快乐,我从立公村有些残破的石头房走到海利村气派的石头联屋,再走过壳菜岙村设计精巧的石头拱门、转角,就像是看一部海岛的生活史。有人说建筑是凝固的诗,北麂的石头房就是让人看得见的海岛叙事诗。在灰白的石头房顶上,那些北麂岛上的野生肉肉就悄然生长开来,特别是一种叫仙人指甲的,其实就是垂盘草,景天科的。到了四月,在石缝、水沟边长出红的茎,葱翠的肉叶,然后开出细碎的花,无数的花合成硕大的花伞;在屋瓦上,更是如一层黄灿灿的绒毛,和黑的瓦,褚的石,在渔村梯形的石头屋顶上纠缠、变幻,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欣赏一会。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在每处屋顶都洒上仙人指甲的种子,来年渔村的夏天该有多么鲜艳,草色成画。
天气慢慢转暖,除了渔民外,来北麂岛的游客也多了起来,夜晚满天的星光下,丁香坦老街的鱼肉香味渐渐弥漫,平时沉默寡言的渔民们,酒桌上开始打开话匣子,瑞安本土话夹杂着几句闽南语,讲述着建造岛上一千多间独具特色的石头房时,到洞头去运船的艰辛,讲述着上世纪八十年代岛上无水,军民一起找水同舟共济的故事,讲述着九十年代几百艘渔船齐聚,北麂被称为“小香港”的辉煌。时代的更迭,渔民心中的潮涨潮落,有些话就着酒,仿佛带着武侠小说里那种落魄江湖的懒散倦意。说着说着,夜变深沉了,渔民们散去,风声渐渐充塞了整个北麂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