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秋生
“山峦叠翠山岭长，江浦林场好呀么好风光。春天呀满山新茶吐芬芳，姐妹呀万盘尖上采茶忙。一下一下又一下，摘下的茶叶篓里装……”
四十多年前，这首名叫《采茶姑娘》的歌曲，曾在马屿区江溪、荆谷等10个公社广为传唱。歌词中的江浦林场，又称万盘尖林场，位于瑞安西太山山脉中段，北起仙降大坑村，南到曹村宋岙村，东临平阳县万全镇石塘西岙一带，西边山脚是马屿会吉村，方圆约7平方公里。
自1970年9月开建，至1985年响应上级号召向外分块承包，江浦林场这座瑞安境内面积最大的集体林场存续时间长达15年，先后有4000多名场员轮流到此劳动生活，总开垦山田4300亩。
日前，在马屿镇上郑村第4任林场场长郑圣吉家中，5位场员向笔者讲述那段流金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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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个月
320名场员开垦山田4300亩
“每次《釆茶舞曲》音乐响起，不管身在何处，我都会激动起来，有时还会流泪。”今年74岁的郑庆芳曾参与江浦林场初创，后担任第二任场长，“因为它会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在江浦林场的日日夜夜，触动我深藏于心底的那份山林情结。”
据马屿镇档案资料载，1970年初，江浦公社党委根据中央提出的“农业学大寨”精神，及本地人多地少、农村劳动力赋闲的情况，向马屿区委建议设立江浦林场，开垦荒废多年的青草青、杨文广坦和万盘尖坑三片荒山野岭，种茶植树，绿化山地，为国家创造财富，增加部分农民收入。
马屿区委同意了江浦公社要求，确定林场为集体性质。
1970年9月开始，江浦公社抽调4名生产大队干部组成林场领导班子，在所属的16个生产大队中，按人口2%的比例，共抽调320名青壮年劳力到林场工作。所有人员由派出大队记工分，自带口粮和劳动工具，在林场义务劳动。劳动时间初定为两年。
此时的江浦林场，除去划定的3片荒山秃岭，别的一无所有。一下子涌上这么多人，吃住是个大问题。林场领导班子迅速决策，把320人分配到青草青、杨文广坦和万盘尖坑3个分场，由分场解决吃住。
“当时真是头顶青天，脚踏荒地。大家将从山下背上来的谷簟（音同‘店’，竹蔑编的晒谷用具，长方形，有半间屋子大，可卷起来收藏），就地取4根竹子，插入土中，上方绑4根竹子，两片谷簟由上而下展开，固定好后即成住房。又把山下带来的稻草捆绑在竹架上，盖成草棚房。在这种简易房的地上铺两排稻草，大家席地而睡。”郑庆芳介绍。
吃饭也简单，在住处旁挖坑埋锅，把自带粮食放进锅里烧熟，大家匀着吃。菜也是自带的，有咸菜和豆腐乳等。偶尔起大锅，烧白菜叶汤。“有一天，一个场员找我，问能不能给点‘星’，我不明白是啥意思，他说没有油，汤里见不到油星。当场把我逗得掩脸苦笑。”郑庆芳说。4个月后，3个分场盖起了简易砖房，建起了食堂，场员们的生活才算稍有改善。
生活艰苦，开荒造梯田的活儿也不轻松。前5个月，集中力量垦建茶园。320名场员分成6个生产大组，分别为青草青3个，杨文广坦2个，万盘尖坑1个。林场每周给大组下达开荒造田指标，周清周结。青草青土地条件稍好些，任务重一点，万盘尖坑困难多，指标任务就少点。
郑庆芳说：“别看万盘尖坑这一组任务少，但很艰巨。开沟垫垄，经常碰到‘拦路虎’——大石块和树桩。移开大石头，需要3人以上协同干活，先挖走石头边的土，用钢钎撬出石头，然后大家齐心协力推着石头走。遇上特大石头，还得用粗绳子捆住石头，前拉后推，费大劲儿才把它弄走。”
茶园是边开垦边种植的。大家到周边的山上找老茶树，把茶籽摘过来，点种到新垦的茶园垄上，浇上水，静等发芽出苗。林场资料显示，5个月时间，3个分场共垦茶园点种茶苗近1000亩，其中，青草青分场500亩，杨文广坦分场300亩，万盘尖坑分场200亩。
1971年2月开始转入整理山地，植树造林。3个分场除留下少数场员继续打理茶园外，大队人马则在场区的乱石岗、陡坡和涧溪旁挖坑种树。
今年67岁的上郑村村民郑庆华当年曾是场员，他清晰地记得：“当时是一部分人挖坑，一部分人到国营文成石垟林场和国营瑞安红双林场购买松树、杉树树苗，再用拖拉机把树苗运到山下，场员们一捆捆背上山，种到挖好的坑中。”
林场资料显示，到1972年7月，3个分场共开辟林地3100亩，种植松树11万株、杉树3万株。另开辟菜地200亩，种植红薯、黄花菜和白萝卜等。
至此，江浦林场总开垦山田4300亩，成为瑞安境内面积最大的集体林场，在温州地区排名也很靠前。
根据工作进展情况和实际需要，林场与各生产大队协商，留下160名场员，其余场员返回原派大队。留下的人员主要管理茶园和看护树林，原则上一年一轮换，个别重要岗位可以长期不换。
最多时520人采茶
每年产茶约6万公斤
建设省内一流的林场，是林场领导班子的工作目标，也是全场员工的一致愿望。
在初创阶段完成、场员减编后，林场重新确定了各级骨干，构建起纵向到底、横向到边的管理体系。其次，把管理和看护任务分解到每个场员头上，千斤重担大家挑，人人肩上有指标。第三，明确人人都是安全管理员和监督员，安全是红线，只能守不能越。3个分场把场员编成大组、小组，统一出、收工时间，外出按管理权限请销假。
茶园管理重点是茶树养护和组织采茶工作。今年65岁的郑圣吉是林场第4任场长，据他介绍，茶树养护主要包括浅耕、除草、施肥、防治病虫害和修剪五项任务，穿插在春、夏和秋茶釆摘之间，仔细认真做，问题不大。
难度大的是春茶采摘和初制茶叶。春天茶叶生长快，尤其是雨后，茶青暴长，若采摘不及时，会降低茶叶档次，甚至可能变成废叶，需要打速决战，所以，春茶釆摘人数最多，一般在520人左右。山下村庄的大姑娘、小媳妇平时在家闲着，釆茶有报酬，都争先恐后上山当采茶工。
“《釆茶姑娘》这首歌，就是1974年江浦公社文宣队编排的歌舞节目，它套用的是民歌《釆茶舞曲》的曲调，赋以江浦林场的新词，当年广为传播，风靡一时。”马屿镇蛰丰村村民、今年68岁的刘贤清补充道。他曾在林场担任5年副场长。
釆茶按量计酬，每采1斤茶青给2分钱，一般一天可得7角钱，眼疾手快的能挣9角钱。“当时物价低，7角钱能买30多斤甜瓜。春茶采摘期40天，挣到的钱能办不少事。”郑圣吉说。这么多女性集中在山上，时间又不短，对林场管理是个考验。为此，林场把采茶工集中到青草青分场住宿，编成连、排、班，并派30名有组织能力、为人正派、责任心强的场员进行监督管理。由于上下重视，措施给力，前后历时12年，近1.3万人（次）采茶工进进出出，做到了平平安安。
“茶青经林场初制厂处理后，统一卖给供销社，再由他们交给温州茶厂精制。初制的茶叶怕潮湿，干燥度若低于93%，茶叶质量就差了。万盘尖山海拔633米，很多时候云雾缭绕，且多雨，稍有不慎就会出问题。”郑圣吉说，“我们把初制的茶叶放进布袋，再外套尼龙袋。外送的路上，由专人保护，直到收购站收进。林场每年产茶约12万斤，收入18万元左右。”
刘贤清接上话茬：“树木管理，防病虫害最要紧。我们这一带松树毛虫喜欢啃食松树、杉树的枝叶，啃食速度很快，一只小虫半天功夫能啃掉一大片枝叶，危害挺大。1979年至1981年，我们就发现了三批，都把它灭了。还有就是护林。杉树和松树胸径长到60厘米的时候，算基本成材，可以用来打造家具和盖房子。山下一些不良村民趁月黑风高，仗着熟悉路径，偷偷潜上山砍伐。巡山员只能大喊大叫，把人吓跑了事。林场还组织民兵开展夜间巡逻。一天晚上，值班民兵在黑暗中发现有3个人鬼鬼祟祟，民兵担心独自一人不是他们对手，只好朝天鸣枪示警，3人逃之夭夭。”
1975年，林场在江上陡门头建起约5000平方米的蘑菇菌种场，蘑菇由瑞安远东蛋品厂收购包销，菌种卖给马屿区内种植户，每年为林场增加收入3万元。
江浦林场由于管理严格，措施得力，成绩斐然。瑞安林业系统工作现场会年年在此召开，温州地区把江浦林场作为先进典型予以宣传。1977年，林场被评为浙江省先进集体；1977年10月，林场总支部书记虞文炯作为瑞安为数不多的代表之一，第一批进京瞻仰毛主席遗容；第二任场长郑庆芳作为浙江省两名农业拔尖人才之一，越级提拔为马屿区委副书记。江浦林场在浙江农业系统声名鹊起。
4000名场员
多少故事淹没在岁月中
自1970年9月开建，至1985年响应上级号召向外分块承包，江浦林场存续时间达15年，先后有4000多名场员轮流到此劳动生活，短则半年，长则15年。在这里，他们奉献青春，创造财富，收获情谊。回望林场生活，有趣的事、有意义的事，数不胜数。
郑圣吉印象特别深刻的是，1980年，林场为丰富场员晚间生活，购置了一台24吋金星牌黑白电视机。电视在当时还是稀罕物，晚饭后，大家聚在青草青场员宿舍开阔地上等待观看。因山体遮挡，信号很不稳定，影响观看。于是就有场员拿起天线跑到山顶上，不断调整接收方向，使图像清晰。因为无法固定天线，手拿久了又吃不消，只好用绳子把天线捆在身上，实在太累了，就喊另一个人上来换班，直到电视节目结束为止。
这么多人集中在山上，轻度感冒发烧，在林场简易医务室拿点药就解决了，遇上急病重病，只能到山下的江浦医院，或马屿区医院（现瑞安市第三人民医院）诊治。夏茶采摘期间，采茶女易中暑。通常的处理方法是，先在林场卫生室放痧气，如情况严重就送山下治疗。用两根粗毛竹做成简易担架，由4个场员抬着下山。白天眼亮路清，4人轮换抬着担架走六七公里山路勉强可以，若是晚上，即使前后都用手电筒照着，下皇天岭720级台阶，台阶陡，路面窄，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刘贤清给笔者讲了一件事：“1979年4月，林场茶叶初制厂职工陈阿钗后半夜制茶，因为疲劳，右手被机器卷进去，伤情严重。场里组织6名体壮场员，连夜外送。两人在前后打手电，两人抬担架，两人护架，当走完14公里到达马屿区医院时，6人中直接趴下4人。”
今年75岁的陈成礼，曾任林场党总支书记。他记得，林场里有多名场员做后勤保障工作，其中一些人要把山下的物资挑到山上来。每次担的重量固定为45公斤，从江上陡门头的蘑菇菌种场起挑，终点为青草青。平路加山路约10公里，最艰难的当为攀爬皇天岭720级台阶，台阶陡峭，即使徒手攀爬也很费劲。因此常有人会嚷嚷叫，这活太累人，这次挑了，下次再也不干了。但到了青草青，得到林场给的1.1元现金补贴时，想法就变了。有场员会故意逗他们：“接下来不干了吧？”他们会立马回答：“怎么不干，还担添（方言，再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