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秋生
五届共448名毕业生,其中243人考进大学或中等专科学校,67人参军入伍。走向社会后,132人教书育人,137人在行政机关或事业单位工作,131人经商办企业,48人从事农业生产。这个群体中,涌现出县(处)级以上干部19名,专家教授19名……
今年国庆节期间,包括笔者在内的7名五届学生代表,对曾经的马屿区中学1973年9月至1977年7月5年间毕业的五届7个班448名高中学生逐班逐人统计后,得到了上述这组数字。
这是一个特殊的学生群体。“特殊”二字,体现在几个方面:仅招了五届,再招时变成了农业高中;五届中除第三届是考试录取外,其余4届均为保送生;他们用9年时间(小学5年初中2年高中2年)完成从小学到高中学业;96%来自农村家庭;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人生道路曲折,但始终砥砺前行,留下一串闪光脚印。
蛇山的民间传说 简陋的学习条件
马屿区中学现在更广为人知的校名是瑞安市第六中学(温州大学附属马屿中学)。它创办于1956年,原名“瑞安县第五初级中学”,1958年改名为“马屿中学”,1971年改校名为“瑞安县马屿区中学”,增设高中部。1992年正式命名为“瑞安市第六中学”,为公办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
它坐落于马屿镇之南的蛇山上。关于蛇山,在马屿有一个民间传说。相传很早以前,许峰、梅尖两位神仙常在天庭玩掷石游戏,某天许峰用力过度,不小心把两颗小石子摔到了凡间,掉在马屿变成了两座山,当地村民给它们分别起名蛇山(后又称岩头山)与龟山。村民对这传说津津乐道,有一部分原因,大概与此后蛇山上办起了一座学校并出了一批优秀人才有关。这也是民间传说的独特魅力。
蛇山山背平坦,可用土地面积约38亩。清朝曾驻军,后曾建寺,再后来成废墟,杂草丛生,人迹罕至。
1956年9月,瑞安县政府在此创办瑞安县第五初级中学。1968年11月14日,《人民日报》刊登一封来信,信中建议“所有公办小学下放到大队来办”,这个建议后来在全国推广。1970年开始普及初、高中教育,为落实“初中不出大队、高中不出公社”的政策, 神州大地兴起“学校办到家门口,方便贫下中农子女上学”热潮。
自1969年春开始,马屿区属10个公社都办起了初中班,学制2年。为使学生能够继续深造,瑞安县政府决定在马屿中学增设高中部,校名改为“马屿区中学”,不过,大家习惯叫马屿区高中(以下简称区高)。区高存续时间仅7年,1971年9月第一届开学,1977年7月第五届毕业,共招收7个班448名学生。之后,区高停招2年,办了民办教师、数理化复习班,第3年以马屿农业高中名义招生,这是后话,与本文内容无关。
林道立老师今年89岁,福建平潭人,1958年春来马屿中学教初中数学,1971年夏被抽到即将开学的高中部教数学。他在电话中告诉笔者:“区高从确定开办到开学,时间很短,赶得厉害,是边准备边上课的。语文、化学、物理、农业、英语、体育几门课,任课老师大部分是临时从区内公社初中部调来的。感觉当时开办高中是一篇‘急就章’。”
第一届毕业生、原瑞安市工商局退休干部阮棉旺当时住在学校附近。他说,开学前,他曾到山背转悠,看到教室是新盖的简易平房,桌凳是从初中教室调剂过来的,有点旧。学生寝室分东西两边,西边是窑洞式房子,5间连排,顶盖用的是预制板(即空心板),上面加盖了一层,为教师办公兼宿舍用房。窑洞宿舍门前为高出住房1.5米的学校操场。东边宿舍也是平房,记得是12间,南向住男生,北向住女生,中间有一条石板路。印象最深的是洗澡和洗漱,东西寝室学生每天早晚都得到山脚下学校食堂旁接水洗涮,来回要走80多级台阶。学校没有图书馆,晚上除了进教室晚自修,就只能逛街。操场系土质地面,坑坑洼洼的,晴天跑步一身土,雨后打球一身泥。
第一、二、四、五届学生由各初中学校推荐、区高研究录取,录取原则是政治表现第一,学习成绩第二;第三届是统一考试录取的。
凭自觉学习知识 靠乐观面对生活
“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学生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学工学农学军,德智体全面发展”,这是当年的教育方针。那时候的学习生活跟现在不一样,高中生没有高考目标期待,老师和学校没有升学考压力。有简单的学期成绩测验,没有毕业考试。毕业之后回农村广阔天地,自谋出路。
尽管如此,我们这些农家子弟跨进区高后,自觉勤学苦读,秉持“三个必须”理念。笔者1973年入学,是第三届学生,印象中,蛇山山背环境清幽,傍晚西边斜射的晚霞笼罩校园,人置身其中,常会有豁然开朗感觉,感觉受到昭示,来世上走一遭,必须有所作为。“自信、勤学、求真”校园文化时时感染着莘莘学子,自信作基础,勤学是手段,求真为方向,这6个字,字字击中农家子弟心窝,学子们的回应是必须勤学苦读,以报父母和师长。马中在长期办学实践中,形成了师生、同学亲密无间的良好传统,校内共同进步的风气蔚然。学习上大家必须互帮互助,携手同进的理念在每个同学的头脑中扎根。
正确思想领航,行动就会自觉。当年每天6节课,早有早自习,晚有晚自修。当日课程均有作业,学生做得认真,老师批改得仔细,课前有作业讲评,课后有个别辅导,“开小灶”“单个教练”是常有的事。作文大约15天写一篇,批改后都能见到一段批语,肯定好的,指出不足。老师还常让学生拿自己写的文章上讲台诵读,师生一起分享,一起品评。
曾任《浙南日报》编辑的杨奔老师从大南公社初中部被调来主授高二语文。他批改作文又快又细,且评语详尽准确,学生很受益。我经常与一些同学到他办公室探讨写作技巧,杨老师始终来者不拒,一一耐心点拨,受到一批又一批学生称道和敬重。
林道立老师,说普通话掺杂福建口音,说瑞安话又不标准,数学课堂上常有学生听不明白,课后围着他不断提问。他从不厌烦,笑脸解答,直到学生满意为止。
林自月老师教农业课,学生去万盘尖林场和大坑村学农,他克服体胖,走远路、爬山很费劲的困难,把课堂搬到田间,理论同实际相结合,很受学生欢迎。
区高学生碰到最大的困难不是学校硬件设施差带来生活上的种种不便,也不是授课老师由公社初中抽调来,可能会影响学习质量,更不是因为学校没有图书馆,课外无书可读会造成学习生活枯燥,而是生活上的艰难。
当年,一个学期的学费8.3元,多数同学家里拿不出来,靠东借西讨才凑够。第三届学生王焕好,实在无法凑齐学费,战战兢兢找班主任傅步铮借钱,前后3个学期共借款12元,到毕业离校的前一天才还清,傅老师还只收了10元。
不少学生挑担上学,书笼在前,后面压担的是装着番薯的箩筐。早餐一般在食堂用粮票换点稀粥喝,顺便把盛着番薯或米的铝制饭盒放在食堂蒸笼中,统一由学校伙房蒸制,午餐时拿出来食用。一周5天半,多数同学的菜金是五六角钱,常见菜品是虾皮、豆腐乳和油条。3分钱一根油条,一般分2至3顿食用,如果谁奢侈到一顿饭吃掉了一根油条,那周围一定会投来惊讶的目光。
对多数农村家庭而言,6角钱菜金,也不是可以随便拿出来,有的是卖米,有的是出售自留地蔬菜,有的是卖柴火,以物换钱,才能凑起来。75届学生朱真真,家里拿不出菜金钱,只好在周末从大南林白坑矾矿挑100斤明矾矿石到平阳坑钾氮肥厂,得到6角钱工钱,解决下一周的伙食费。大南林白坑到平阳坑实际距离足足10公里,挑着100斤的担子行走,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朱真真用自己的坚韧,靠挑矿石挣工钱完成了两年高中学业。
老师也在有意无意地向学生灌输乐观面对生活的思想。第四届学生郑圣吉给笔者讲了一件趣事:“物理老师金恒景,在他办公室旁,有个鸡窝,养了3只鸡。鸡窝里每晚都亮着电灯,我觉得很奇怪。有一天,我问金老师,鸡窝里点灯不是很浪费吗?金老师告诉我,点灯是让鸡受光取暖,鸡的背部发育加快,能多生蛋。一只鸡一天一般只生一个蛋,通过加强光合和暖温作用,两天可以生三个蛋。15瓦的灯泡费电不多,增加一个鸡蛋,就等于给家人增加了营养。事后,金老师还给我们班的同学讲了这件事。我们觉得,他不仅仅是给我们传授物理知识,更多的是在给学生根植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
奋楫逐浪追梦想 人生处处显精彩
区高五届生所处的年代有点特殊,我们虽然在蛇山学到了知识,借到了“东风”,但此时高考还没恢复,也还没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可供我们选择的人生之路或直接就业并不多。当民办或代课老师,参军去部队,是这五届学生的普遍选择。
根据本次统计,448名毕业生,初入社会,有近280人走上讲台,成为乡村学校代课或民办老师;有67人穿上军装,到西北、东北部队保卫祖国边疆。恢复高考后,作为往届生同应届生同场竞技,虽有诸多不利,但大家迎难而上,奋力一搏,243人挤进了更高的知识殿堂。改革开放后,有131名同学跳进商海,从摆地摊、搞推销、开眼镜店、办家庭作坊生产小商品开始,一步一步走上致富道路。他们虽然起点不同、战场不同,但都奋楫扬帆,披波斩浪,用智慧和汗水去实现梦想。
池仁勇,第四届1976年毕业,1979年考入无锡轻工学院(现江南大学)机械系,现为浙江工业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浙江省政府智囊团成员。他在我国中小企业研究领域获得多项成果,尤其是他撰写的《中国中小企业景气指数研究报告》,受到国内外理论界与媒体追捧,新华社、人民日报曾作过系列报道,本人获得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称号,当选中国中小企业研究院院长。
第二届学生高游,1976年12月参军入伍,1983年5月随部队集体转业在中建七局工作。担任中建七局副局长后,大胆创新,盘活存量土地,按市场规则利用开发,为中建七局做大做强奠定了基础。担任七局董事长、党委书记后,带领企业高歌猛进,企业市场规模从20亿元发展到120亿元。
陈崇喜,瑞安市人民医院原耳鼻喉咽科室主任,温州医科大学教授,第三届毕业生,1977年考入温州医学院(现温州医科大学),毕业后到瑞安市人民医院工作,成为温州域内最有影响力的耳科拔尖人才。他从零开始,创建瑞安市人民医院耳鼻喉咽科室,填补该院医治科目空白,给本地患者看病带来了方便和希望。
今年是第一届学生毕业50周年,是我们第三届学生入校50周年。50年一闪而过,当年这群借得蛇山之地,勤学苦读的青葱年轻人,如今都已圆人生之梦,有的已告别工作岗位,开启颐养天年之路。回眸大家的人生,作为我国经济高速发展年代的参与者和见证人,身上凝聚着浓浓的家国情怀和时代精神,大家的激情、忠诚、拼搏和奉献,永远值得赞许和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