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桂香姗姗来迟。桂香的来临，是猝不及防的，你盼望着，想念着，望穿了秋水，它都仿佛无动于衷，好像在说，我有自己的主见呢。但是突然在一夜之间，你如往常走过那条寻常小道，一阵突如其来的幽香，瞬间把你的魂儿勾走了，你像魔怔了似的，这回走不动了。

    这块地虽然在城里，但是往上倒推三十年，就是田野与村庄，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干着与太阳赛跑的营生。后来城市化的进程掌管了这片土地，但是祖祖辈辈的泥腿子裤脚上还是沾着泥，村民们在房顶、阳台、窗台各个角落都种满了花花草草，还在小区的空隙地种了许多丹桂。

    这些丹桂平时不咋地，不起眼，散落在垃圾桶旁、旮旯里、阴影中，常常被人们忽略，但是一到开花季节，就完全变了个模样，想低调也藏不住了。那些繁花，像无数的星星点缀在树叶的丛中，闪闪烁烁，但最要命的，还是那些香气。这是怎样的香！一棵，两棵……无数棵，一丝丝，一缕缕，从各自的山头奔涌而出，汇集成香的海洋，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像天上的云锦，又如山间的迷雾，它又乘着风的势，流入每一个低洼地，钻入每一扇门，让你无处可躲，及至彻底地沦陷在这一片秋日的迷醉里。

    有桂香的日子，就是盛大的节日。村民们碰面，打招呼，话语里也多了几分甜腻，脸上堆满笑容。城中村的榕树下，坐满了人，虽然平时人也比较多，但是现在大家更愿意待上一个半天或者一整天，风里弥漫的香味，让大家谈论的话题更加漫无边际，从俄乌战争又到巴以冲突，话匣子根本关不住。

    榕树后一排简易板房，是村里为外来务工人员开辟的生活便利小屋，有钥匙配锁、缝纫修补、钟点工咨询等。阿顺在这个据点也蹲守三十来年了，他技艺高超价格公道，生意一直很好。他说年轻的时候出来谋生，一位老人看他实诚，传授了补鞋的技艺，这门手艺他就几十年不离手，“吃不饱，饿不死”，虽然也想着一度离开，但过来找他的都是几十年的老顾客了，都是街坊邻居，大家像亲人一样，终究放不下。在这里，他从刚来的时候一个小伙子成了现在有三个孙子的爷爷。不过，同样是爷爷，阿顺也是属于年轻的爷爷，不只是年龄确实轻（他说老家那边结婚普遍比较早），人也不显老，还能说会道，是不折不扣的“妇女之友”。这会儿俏皮话一经桂香的熏染，就更加顺耳了，鞋摊前就围坐了许多女人，单脚翘着，鞋子却在阿顺的手里敲敲打打，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会坐上大半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如在湖心里抛入一颗石子，荡起了圈圈涟漪，桂香也就荡漾开来了。

    也有做桂花糕的。等桂花开了几天，要谢幕的时候，村里的有些老人会拿一块布把桂花收集起来，晾晒，然后做成桂花糕。是那种糯米红糖松糕，上面撒上桂花，松松软软，冒着热气，让人垂涎。有时，邻里之间分享，那桂香就在彼此齿间游走了。

    多年前，曾写过一首《桂花》的小诗：

    从不轻易露面

    这个躲在历史深处的幽香美人

    忽一夜轻启朱唇

    如梦的呓语

    便如繁星点亮枝头

    她放出的毒

    醉了秋风

    是的，醉了秋风。村庄，在桂香里一年年擦亮，在一年年的等待与邂逅中，村庄里的人们，浸润在甜蜜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