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4版:玉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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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名城里人扎根山岙13年
23万吨氨水肥了36万亩农田
追忆瑞安合成氨厂峥嵘岁月
位于飞云江南岸、平阳坑中街望江酒楼旁的合成氨厂提水泵站
合成氨厂办公用纸
合成氨厂厂貌(刘显佑 摄)
当年瑞安合成氨厂夜景 (刘显佑 摄)
建在山坡上的当年合成氨厂职工宿舍

    ■虞秋生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这是上世纪70年代“三农”(农业、农村、农民)人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由瑞安城关来到平阳坑瑞安合成氨厂工作的318名(加当地44名)工人,与163名临时工(也称散工)一起,从1972年2月到1984年10月前后13年间,在偏僻的小山岙中,昼夜奋战,制造氨水23.4万吨,为瑞安、文成两县36万亩农田提供肥力支撑,水稻小麦年平均亩产提高17%以上。

    近日,笔者与当年的合成氨厂员工进行座谈,共同追寻已经逝去40年、曾经激情燃烧的4700个日日夜夜……

    番薯地里盖厂房

    上世纪60年代,我国化肥生产还较落后,瑞安境内近28万亩农田急需氮肥提供肥力。1969年6月,瑞安县委县政府决定投资500万元,建设瑞安县地方国营合成氨厂,生产氨水,满足农业发展需求。考虑到国家规定,工业建设不得占用农田,氨水是易燃、易爆、微毒和微害液体,在生产和运输过程中有一定的危险性,加之,温州行署领导要求支援文成县,所以,厂址选在了平阳坑山岙中。

    1969年9月,合成氨厂开始动工兴建。

    潘正多今年73岁,是平阳坑镇平阳坑村人。参加合成氨厂土建时正值18岁,1978年作为土地征用工,进厂当了正式工人,一直工作到1984年。

    站在工厂旧址上,老潘对当年土建情形记忆犹新。他告诉笔者:“合成氨厂共征山地45亩,其中,陈山头大队30亩,包括大片的番薯地和一个畜牧场;平阳坑大队15亩,也是番薯地。”

    据他介绍,土建主要是填沟削坡,平整土地,夯实地基,在合成路边垒300米长、5米高的石墙,且分块分段打包给了周边陈山头、平阳坑、南山和东岙几个大队,厂基建办公室负责验收。基建办以项目大小定价付钱给生产队,生产队以每人每天1.2元结付,晚上加班再另算,凑够6小时以1天计酬,一个人干1个月大约可得50元。

    “当时的劳动场面,可以用你追我赶、热火朝天来形容,所有项目质量都过硬。”老潘说,“土建大约搞了5个月,1970年3月,瑞安县建筑公司主管设计施工的副经理木云荪带着本公司230人,加上在当地招的散工120人,进场建设厂房。”

    按照规划设计,厂内共建13幢大小车间、宿舍和仓库。陈孝清是瑞安城关劳动巷人,1951年出生,1970年7月19日来工地参加厂房建设,1971年6月同城关招录的员工一起参加培训,后成为正式编制工。他在电话里谈到,搞基建那会儿,他的工作是拌砺灰,把砺灰与水按比例配好,搅拌均匀,然后送到泥瓦匠手里。一天下来,从头到脚一身白灰。

    工程进展很顺利。大约在1971年7月,厂内6幢宿舍楼、造气车间、合成车间、锅炉房和仓库等一批房子率先建好了。

    厂外建筑包括抽水塔、煤码头、氨水输出站池、蓄水池等,与厂内工程同步进行。

    今年85岁的谢世同,平阳坑村人,当年被县工程队招为散工,见证了厂外工程建设全过程。他指着眼前已经长满浮萍的湖凼,告诉笔者:“这个大蓄水池就有我当年劳动的身影。它的前身是平阳坑村养鱼池,面积有3亩多。改造时,我们抽干了池水,往下挖到5米多深,湖底全部铺了小石块,湖岸四周用石块构筑,蓄水量达5000吨。”据他介绍,建这个蓄水池,一方面是因为从飞云江抽上来的水盐度高了,需要沉淀脱盐;另一方面是因为飞云江落潮时抽水困难,需要储存一定水量作备用,以保证生产连续进行。

    抽水塔依然挺立在平阳坑中街望江酒楼旁,塔身上8个红色大字“独立自主  自力更生”,虽经50多年风雨侵蚀,字迹仍清晰可辨。据介绍,此塔高11米,圆形,内径4米,担负着向合成氨厂供水的任务。飞云江水从此处往上提,经二号泵站,再输送到大蓄水池沉淀脱盐,然后由三号泵站把合格的水供给生产车间。

    煤码头和氨水站池两个项目比较简单。合成氨厂年耗煤量在6000吨左右,在瑞安城关西门煤场,装上汽帆船,走飞云江水路,到煤码头后用板车拉到厂内仓库存放。由于码头这段上坡路有点陡,人拉板车吃不消,厂里就用拖拉机拉板车的办法解决。当年,在平阳坑大街上,一辆拖拉机拉着十几辆板车浩浩荡荡穿街而行,常常引得很多路人注目。

    氨水站池是储藏厂里输送来的农业氨水的,便于省道线上近20多个氨水分销点前来提取。那时,氨水是按计划分配的。县里除了划出一定的量支援文成外,对本县近28万亩农田,根据各区现有田亩数,分给计划指标,然后由各生产队就近到氨水提取点上灌装。

    1971年8月,浙江省安装队40多人从杭州赶到平阳坑,驻厂安装生产设备。在吃住条件都很简陋的情况下,这些机床、化工、造船、泵阀等行业的技术能手,以高扬的工作姿态、良好的工作作风和一流的工作质量,把形象定格在了这里。

    城关后生争相去平阳坑

    别看平阳坑距离瑞安城关36公里,合成氨厂还建在山岙中,但当年丝毫不影响城关后生要去那里工作的热情。

    与当时其他5家地方国营企业(瑞安机床厂、瑞安百好厂、瑞安糖厂、瑞安化肥厂、瑞安远东蛋厂)相比,合成氨厂名气更大,吸引力更强。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是当时县委县政府对这个厂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派县委常委、县公安局长杨自楠担任厂一把手,班子成员大都是县机关正局长和区级领导;二是工人招录条件明显高于另5家企业。

    该厂核定正式编制362人,除去当地因土地征用招收30人,瑞安苯酚厂、瑞安厨工酒厂需要调动18人,高楼区、马屿区需要安置14人外,余下300名的条件是:城关户口的复退军人、本年度大中专分配生和瑞安中学应届初中毕业生。这三个条件,放在现在,当然稀松平常,但在当时,算是天花板级别了。因此,大家普遍感到,能去合成氨厂工作就是一份荣光。

    当时又适逢“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潮风正劲。所以,在6个国营企业同时招人的情况下,许多人都把去合成氨厂作为首选。有人公开表示“其他厂放一边,工作就去合成氨”“表现好不好,平阳坑见分晓”。

    据悉,当时招工特别顺利,仅1个月,城关就完成了招工任务,另外62个人也落实了,另在当地还招了163名散工。正式工和散工合计525人,这个总人数一直保持到1984年10月合并时。362名正式工分成7个批次,分别被送到温州、开化和新安江化工厂进行为期3个月至6个月的岗前培训。至1971年12月,培训结束,大家等待新生活开启。

    一晃50多年过去,当年的城关小伙,如今都已七十开外,每每回忆起当年在合成氨厂的工作生活场景,人人都感慨不已。在偏安一隅的山岙里,能够坚持13年,靠的是顽强意志和个人服从国家的情怀。在融入当地群众生活的过程中,他们在给山乡增添喧嚣和繁华的同时,也为推动当地文化提升提供了帮助。这段过去的历史,已经深深铭刻在合成氨厂员工的骨子里,也留在了平阳坑一代人的记忆中。

    昼夜生产氨水送四方

    1972年1月,所有设备一次性调试成功,2月初开始正式生产。

    氨水生产的最大特点是,机器要连轴转,人可歇,机器不能停。如果开开停停,不仅材料浪费很大,而且生产的氨水品质也不稳定。另外,合成氨厂属于中等规模,产能有限,只有开足马力生产,才能满足瑞安、文成农业生产需要。

    青田人李竹夫今年81岁,1972年1月,他由浙江化工学院毕业,分配到合成氨厂工作,从合成车间工人开始,一年后担任车间主任,三年后任副厂长,最后任厂党委书记。他主管企业生产,技术上是行家。在瑞安城关家中,李竹夫与笔者喝着茶,聊着往事,他说:“生产氨水的主要原料是水和煤,原料普通,但工艺复杂。用通俗语言讲,就是利用水加温后产生的蒸汽,和煤燃烧产生的一、二氧化碳,经过相应设备处理,变成氢气和氮气,把氢气和氮气送至压缩合成车间加工,得到液体氨水。再经碳化工段,成为农用氨水,经由储槽柜和管道,送至位于平阳坑中街望江酒楼旁的氨水站池中。”

    据他介绍,全厂362名正式员工三班倒,昼夜不停生产,一天可生产纯度为15%的氨水60吨,每亩一次施用20公斤,可给3000亩农田增加肥力。一般情况下,工厂每年连续生产10个月,停工1至2个月用于设备检修。氨水年产量大致在18000吨左右,可保证36万亩农田施肥2次。

    “因为机器停不下来,饭点时间,在岗工人只能在机器旁用餐,饭由后勤人员送达。一线工人需要连续上3个早班,3个中班,3个晚班,然后休息3天。城关的同志,厂里派车送到南岸码道轮渡码头,车返回时接上前一波休息的人,循环往复。”

    氨水生产安全压力大,但“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7任厂主要领导牢牢守住安全红线,勤打“预防针”;职工一茬接一茬把安全责任扛在肩上,工作注意防微杜渐,因而,合成氨厂13年不闻“倾覆”事。

    厂里厂外故事多

    氨水气味刺鼻,生产工人及住在厂周边的群众,多年与这种气味相伴,也许是当年没有环保意识,也许是那个年代大家更多地是想用双手创造社会财富,所以,鲜少有人抱怨。釆访中,许多老员工和当地路人提到很多遗闻趣事。这里撷取几个小故事分享。

    爬氨水车去城关。正常情况下,回城职工坐厂车走,碰到急事,或者某天人太多,挤不下,只能想别的办法。那时候,公共交通不发达,公交车很少,其他车也不多,要去城关,就只能指望来中街氨水站拉氨水的卡车或大型拖拉机。项焕华今年71岁,1971年由瑞安中学初中毕业招入合成氨厂。他告诉笔者:“因家里有事,好几次都是爬运氨水的拖拉机回城关。拖拉机装好氨水后,我就乘司机不注意,爬上去躺在装着氨水的大皮囊上。过去,省道路面铺的是小碎石,不仅灰尘大,还坑坑洼洼的。一路上很颠簸,摇摇晃晃,‘晴天看泥粉,雨天看水凼’,是我多次坐拖拉机后总结出来的。泥粉滚滚来,是两车相交,赶紧捂紧嘴巴和鼻子;水凼来了,赶紧握紧车架,以防被震跌下去。其实,坐这种车有点危险,我心里也挺害怕,一路上都提心吊胆,当远远看到了隆山塔,心里才感觉踏实,因为马上到城关了。”

    钻下水道看电影。家住平阳坑中街的谢作余今年55岁,不是合成氨厂职工,是在这次采访中无意碰到的路人。他讲了一件有趣的事:“当年合成氨厂经常给职工放电影,这对街上的青少年很有吸引力,我们都想进去看,可门卫就是不让进。我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他们发现与合成氨厂连在一起的钾氮肥厂大门旁边有一条下水道,路面有一个能容纳小孩子进出的洞口。我们就悄悄地从这个洞口进入,过下水道,绕过门卫,进入放映场。快快乐乐欣赏完电影,再大模大样从大门走出来。我们看了不少电影,门卫一直没发现,哈哈。”

    电狗惊动公安解围。陈孝清有点不好意思讲这件事,但在笔者一再要求下,他道出了事情原委:“陈山头大队的一些农户,养了几条狗,经常跑到厂里叫唤,声音很大,影响了三班倒员工休息。驱赶多次,狗声依旧。1975年6月的一天,我们几个工友合计着把狗电死,好让工友休息。那天,我们几个人连续电死两条狗。陈山头大队社员平时对我们厂污水渗漏影响农田水稻收成早有意见,借着电死狗这件事,300多人冲进厂里,要求抓电死狗的工人。群殴险情一触即发。厂领导快速致电瑞安县公安局,请求派员前来解围。公安到达现场后,巧妙处理了此事。带走我们当中的两个人,到城关后让其回家。群众见公安把人带走了,也散了。从此,狗吠声也没了。”

    据李竹夫介绍,一个氨水生产企业,日产量达到400吨左右才有微利,而瑞安合成氨厂日产才60吨,因此连年亏损,这也是当时国内中小化肥企业的通病。至1984年6月,合成氨厂累计亏损350万元。计划经济时期,国营企业亏损由财政负担,因此弄得县政府不堪重负。上世纪80年代,国内大型化肥企业纷纷建成投产,进口肥料也多了起来。氨水比之于尿素、碳酸氢氨等化肥,肥力明显偏弱。于是,县政府决定,合成氨厂停止生产,与其他厂合并,改名瑞安万隆化工总厂,生产荧光树脂和颜料。

    1984年10月,瑞安合成氨厂退出历史舞台。

    (感谢郑永卓、金海挺、李竹夫等同志为本文采写提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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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日报 玉海楼 00004 追忆瑞安合成氨厂峥嵘岁月 2024-3-22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