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遇见了曾联松。
我看见年轻的曾联松埋头在1949年夏天上海山阴路一个蒸笼似热焖的小阁楼,拿着尺子、剪刀和借过来的圆规,在彩色油光纸上比比划划。自报纸上登了《新政协会议筹备会为征求国旗国徽图案及国歌辞谱启事》,“不是艺术家,也不是从事美术设计”的曾联松痴迷地投入到国旗设计中,以此“欢呼新中国的诞生”。风和汗随着蒲扇摇下来,一并摇落的还有几个设计思路,它们像鸢尾花飘在纸上摇曳生姿,不过总是无法绽放在曾联松的眼眸,都枯萎在纸篓。最后熠熠生辉在他眼前的是星星,他仰望浩瀚的星空:中国共产党,不正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吗?
2018年底,瑞安市委、市政府谋划建设国旗教育馆,在报社工作的我被抽调参与筹建工作,作为文案组组长,负责完成了各展厅所有序言、上墙文字的撰写整理及所有视频文字的审核修改,深度介入到展馆建设所有工作中,包括展馆构思、展厅布局、展陈设计、史料搜集、合同签订、专家对接、工程建设进度督促、工程质量监督……工作很辛苦,但也因此走近了曾先生。
1917年12月17日,曾联松出生于瑞安城区申明亭巷,小学、中学就读于瑞安县小和瑞安中学,后考入中央大学经济系,1944年回瑞安中学执教,1947年夏赴沪,在由党组织领导的现代经济通讯社从事秘书工作。1949年七八月间,曾联松有如神助地设计了国旗应征图案“红地五星旗”。8月上旬,曾联松将国旗应征图案塞进邮筒,听到一只蝴蝶从空气中划过的振翅声,驿动的心如梧桐树叶飘落地面一样匍匐下来,有着完成使命后的喜悦与轻松。
2019年2月14日,我们一行八人在市委宣传部领导带领下,启程赴上海寻访曾联松足迹,拜访曾联松家人。岁月给曾联松故居——山阴路上一座上海老式楼房,贴上了衰败的时间标签,折进宿舍楼低矮的拱门,踩着吱吱作响的木梯,想象着许多年前曾先生心中藏着万千星辰,精力充沛“蹬蹬蹬”地上楼下楼,铿锵的脚步声仍然盘旋在狭小的楼梯间。
三楼一扇陈旧的木门上挂着一面国旗,十几平方米的居室简陋逼仄,摆设着一张小木床、一张五斗橱、一张旧书桌和一张老藤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藤椅,藤椅整体往右前方下倾了将近30度,椅脚好像被设计师特意设计为具有深刻涵义的四条扭曲造型,上面的半圈滕框失去了原来的弧度,底部和靠背的藤条有着强大的柔韧,竟然没有出现断裂和残缺,只是改变了原来缜密有序的排列,有的交错重叠挤压在一块,有的分散孤立开来,最大的隔距可以插进一个拳头。这张藤椅就像古老的符号种在深邃的夜空。抬眼隐约可见一个阁楼的模样,但房间里没有通向那里的楼梯,故事里曾联松在阁楼仰望星空的传说被悬空在上面,似有似无地模糊起来。这一天,我遇见了曾联松次子曾一明,他面容和身材消瘦,说话低声偶显急促。曾联松就是他的模样?房间里旋起一阵微风,我想风里有曾先生的气息。
二
上海有许多纪念馆和名人故居,留意着风吹落一片红黄相间叶子的那一个恍惚,你可能已经错过一段精彩人生或者一个有趣灵魂。山阴路,就是一条有着深厚历史沉淀、闪烁着众多耀眼人名的老街。鲁迅曾在此间居住,翻译了《死魂灵》,撰写了许多战斗性杂文,1935年12月,得知红军胜利到达陕北的消息,他与茅盾在这里发出给红军的祝贺电报,写下诗作《辛亥残秋偶作》,中有名句“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山阴路曲曲拐拐的弄堂里,还回荡着茅盾、沈钧儒、内山完造、谢旦如们深夜梦呓和高谈阔论,闪现着革命先驱罗亦农、王若飞、陈延年们在白色恐怖的幽暗中坚定的身影。他们的名字,在山阴路熠熠闪光。曾联松的名字,也被镌刻在山阴路。在山阴路一个弄堂口的墙壁上,有一块不起眼的大理石石碑,上面标记:
SMART MUSEUM
曾联松旧居
Former Residence of ZengLianSong
曾联松(1917-1999),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设计者,1947年至1999年10月在此居住。
Zeng LianSong(1917-1999), designer of the national flag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lived heren from 1947 to October 1999.
很多人看到石碑,莫名的惊讶和疑惑像不远处法国梧桐无数条枝丫生长出来:国旗设计者是曾联松?曾联松又是谁?
当《义勇军进行曲》奏响,英年早逝的聂耳被大众吟唱,令许多人铭记和怀念。共和国国旗设计者独一无二的尊贵身份,也应该会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的名字应该镌刻在五星红旗上,经久不息地放射出光芒。现实却反差,“曾联松”很陌生,籍籍无名,悄无声息。
曾联松本人对独一无二的尊贵标签似乎也很无感,在家人面前、在单位、在朋友交往中惜字如金,除了宣讲爱国主义教育时提及自己是国旗设计者,其他时间就像夕阳下山之后的国旗,被收起来珍藏起来。也许,在曾联松心里,它就像一个美好的梦,他不想过多地被打扰。
也有人偏执地认为曾联松资质平庸,不就是误打误撞,凑巧画了一幅图案吗?他就是运气太好了,用现在的话叫捡漏。如此一来,就难免对曾联松减去几分尊崇。在我接触的朋友中,就有这样的人,惭愧的是,我偶尔也会闪过这样的念头,却又不甘以此定义曾联松的创作。直到遇见中国雕塑学会会长、清华大学雕塑系主任曾成钢教授。当时,我辗转联系上他,恳请他创作曾联松雕塑。
初夏的北京郊区,我们穿行在曾教授的工作室,在泥土、岩石、黄铜和玻璃钢铸成的千姿百态中,看见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地踏空而来,听见江南女子摇曳生姿的涟漪琴声,体悟智者空灵玄妙幽静深长的禅意,灯光从不同角度打在大大小小的作品上,明暗之间反射出传统和现代交错律动的光斑,想象着曾联松的雕像即将诞生在这个色彩缤纷灵感飞扬的空间。这次拜访曾教授,我们敲定了创作曾联松雕像的合同协议,这自然是此行的收获,还有一个收获,化解了我心里的淤积。曾教授是温州平阳人,这段时间对曾联松有了深入了解,谈起曾联松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他不止一次地说:“曾联松先生是个天才,是个神!是上天特意派他下来送给我们新兴共和国一个伟大的礼物!”
这句具有典型的艺术家思维的话让我豁然开朗,一扫之前的所有疑虑。曾联松不仅仅是曾联松,不是我们看到的我们认识的曾联松。感谢曾教授,让我遇见了更好的曾联松!
三
我翻开一页历史,1949年9月27日,中国政协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为红地五星旗”的决议。9月28日,《人民日报》报道时,改称“红地五星旗”为“五星红旗”。
70年后的2019年9月28日,央视新闻联播播出一条1分07秒的新闻:全国首家国旗教育馆在国旗设计者曾联松故乡瑞安开馆。
国旗教育馆的建设,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就在开馆前10天,我们开会讨论时,还在担心能不能在十一国庆节前顺利完工,因为这个时候,几项重点工作难度和进展摆在眼前,让人心促:曾联松雕像刚完成创作,尚未启运;一楼15×8.5米的升旗大屏和国歌墙刚排定安装计划,不知道实际操作效果如何;由俄罗斯联邦档案部门提供的开国大典彩色影像档案9月中旬刚刚公开展示,我们正与中央档案馆接洽希望能授权在国旗教育馆播出,尚未得到回复;国旗教育馆外立面是四面五星红旗,这是展馆最大的亮点,但最后一批红色金属铝板幕墙却迟迟未到位……
国旗教育馆建设项目,2018年底被仓促提上议事日程,彼时到2019年10月1日——新中国70周年大庆不到10个月;2019年4月4日,国旗教育馆建设工程打下了第一根桩基,彼时离时间节点不到半年。
市里没有正式下“死命令”或“硬任务”,要求在某个时间节点完成任务,但大家都明白,如果国旗教育馆能在新中国成立70周年前夕建成开馆,其意义不言而喻。参与工程的所有人,都奔着这个目标,铆足劲,往前冲!国庆70周年,有幸参与国旗教育馆建设,人生能有几回这样的荣耀机会?
时间紧锣密鼓地敲出一路烟尘,盘旋在外出考察学习、拜访天安门国旗护卫队、对接国家博物馆中央档案馆藏品、请示中宣部领导等一次次行色匆匆的脚后跟,弥漫在炎炎夏日建设工地工人身上蒸发出来的水汽和混凝土搅拌在一起的漫天尘灰间,氤氲在从建设现场到市政府会议中心到宣传部会议室一个接一个从白天一直开会到晚上的灯光和夜色里。
春天到夏天、秋天,凌晨到傍晚、深夜,季节更替,昼夜往复。30多场研讨会的精益求精,10余次赴北京、上海的求经取宝,三四百次对设计方案的不断完善和展陈文本的字斟句酌;150多名工人的连续奋战、日夜坚守;市委宣传部、市名城中心和玉海街道等单位众志成城、合心合力;上海同济国家名城中心、上海同增设计公司、温州中亿建设公司、力方数字科技集团带领每一位建设者忘我奋战、不辞辛劳。刚开始,建设进度以“天”来安排时间;后两个月,用“小时”来安排时间;最后细化到“这10分钟做什么事情”。用当时市委宣传部领导的话讲,就是要“大家人抬牢干”。
就是这样“抬着”,国旗教育馆如期遇见了新中国70周年大庆。
四
因为“对展馆熟悉”,国旗教育馆建成后,我被留下来负责展馆运行和管理。国旗教育馆集国旗科普、红色教育、特色文化于一体,建有国旗诞生厅、国旗知识厅、国旗荣耀厅等。作为“全国惟一”和“不可复制”的红色资源,国旗教育馆已成为闻名遐迩的红色网红打卡地。这些年,流连于各展厅,穿梭于人群中,我无数次地遇见曾先生,遇见无数人,遇见感动和震撼。
我遇见曾先生,他腋下夹着老旧的公文包行色匆匆,微笑着与我擦肩而过;他站在讲台上向孩子们宣讲“风展红旗如画”,我远远地眺望他的激情时分和荣光时刻;他稍带羞怯地讲述他的故事,偶尔情至,朗诵起70岁时写的一首诗:拜别征途临古稀,北风胡马总依依;峰回路转云天碧,又见落霞孤鹜飞。
我遇见了中国载人航天工程航天员系统沈总指挥,他多次参加和主持卫星与飞船发射,他在展馆航天模型区向我介绍我国航天航空事业的发展,点燃了我心中一团火;遇见了参加港澳青年浙江行活动的老师和学生,一位老师在升旗仪式时提醒学生摘帽行注目礼,指挥学生齐唱《歌唱祖国》,给所有学生买了国旗徽章,她说:“不要忘了我们是中国人!”我忘不了她说话时的恬淡和深沉、她把徽章别在学生胸前的专注和认真,我记住了她最美的样子;遇见了云南玉溪聂耳纪念馆一行工作人员,我们签署共建友好展馆协议,探讨如何实现资源融合、共建共享,让更多人领略国旗、国歌文化的魅力。
在国旗教育馆,近百万国内外参观者遇见了曾联松。他们肃立在巨大的升旗屏幕前,在激昂的国歌声中仰望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在互动屏前,他们划动手指学习怎样正确制作一面五星红旗;与巨幅国旗合影留念,他们第一次发现在天安门广场上升起的五星红旗竟然有5×3.33米这么大……许多人说第一次知道国旗设计者是曾联松先生、第一次经历震撼心灵的升旗仪式、第一次画一面五星红旗、第一次学到这么多国旗知识。在曾联松雕像前、在国旗前,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旭日东升的光芒。来自意大利米兰的侨领周先生说,看到一面面国旗上天下海,飘扬在联合国、奥运赛场和世界每一个地方,我深刻感受到亲爱的祖国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再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我为自己成为这个伟大国家的一员感到骄傲。
他的话如流星击中我心,绽放出漫天璀璨星光。何其幸,曾先生遇见国旗,我遇见曾先生,遇见国旗教育馆,而我们大家,都拥有一份双向奔赴、刻骨铭心的遇见,遇见伟大的共和国,遇见伟大的时代!
央视总台影视剧纪录片中心拍摄的纪录片《新中国》,讲述新中国成立以来,推动社会进步、参与时代创造、见证国家繁荣、在各行各业勤奋耕耘的中国人的故事,曾联松和国旗的内容安排在第一集《人民共和国》里。我联系上曾联松长孙曾滔,7月14日,曾滔从上海来到国旗教育馆接受央视专访。看着曾滔在曾联松雕塑前缓缓讲述他祖父当年设计国旗的故事,我仿佛看到1949年7月中旬的某一天,曾先生兴冲冲地在阁楼里铺开了油光纸……恍惚一瞬间,时光鸣啾啾地掠过,共和国,也将迎来75周年华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