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义/文 陈立波/图
“陡门”,意为在水流较陡之处装上一道门,以便关水。
陡门是人工建造的拦水闸门,也叫水闸。世界上现存最早的陡门,为中国灵渠的运河水闸,称天下第一陡。
瑞安的陡门也非常的“古”,石岗陡门为宋代水利设施遗址,塔山陡门也是温州建造年代最早的陡门之一。
陡门,水利之大者也
抗涝与抗旱,一有陡门,一有堤塘。
明万历《温州府志》:“温地环山而平衍,骤雨而虞溢,沿海而易泄,稍旱而虞涸。故有陡门水湫而疏之,又有塘埭而蓄之,旱涝亦云有备矣。”
堤塘与陡门,是水利设施里面最重大的,也是最急切的。
清嘉庆《瑞安县志》:“瑞安田濒于海,江潮内冲则水淤,河水外泄则川原复竭。旱不蓄则干,涝不泄则又溢。塘、埭、陡门,水利之大者也。”有了塘埭,就有陡门。“埭与陡门尤相表里,埭藉陡门以疏其流,陡门藉埭以壮其址。”所列26处陡门,宋建的陡门占一半,有塔山陡门、桐浦陡门、石岗陡门、南口陡门、沙塘陡门、屿头陡门、周田陡门、唐枋陡门、新丰陡门、塘东陡门、半浦陡门等,有的距今一千多年,可谓“千年陡门”了——
月井陡门,长二丈五尺,凿岩依岸为之。至浦口有九盘,创自建县初。宋绍兴,吕令勤相地理,谓龙山系邑青龙,宜出水,乃浚水。续为民居占塞。明万历己亥,傅令道唯申院,委判王锡命按浚焉。后复坏,海潮冲入。国朝顺治十二年重建闸,以障咸水。
石冈陡门,在韩田,长四丈八尺。通志:帆游、崇泰、清泉三乡山溪之水,流为支河八十有四,咸趋石冈,溉田二千余顷。旧附穗丰山南趾,因距海远,遂迁于此。宋元丰间,朱令素重筑。时与赵通判山几、隐士林石观此赋诗,有“久坏复完君识远”之句。
塔山陡门,在洲渎北,宋大中祥符间筑,下通澄头江。因潮冲坏,咸水入河。元丰元年,里人何成泽重筑。明正统间,耆老吴民载重修。
其中龟山、苍山、半浦、桐浦、塔山、航浦、南口、九里、创埠,惟此9处编有闸夫,即担负开闭闸门劳役的人。
去桐浦乡塔山村江边,看塔山陡门,见中间设闸门,两边为行人桥,有点独特。内桥每间铺4条桥板,外桥每间铺2条桥板,为花岗岩条石构件。有字,一侧刻有“宋淳祐壬子年仲冬月日重建”阳文,楷书,一侧刻“大清同治壬申三月吉日重建”阳文,楷书。《玉海遗珠——瑞安市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成果精粹》评价:“塔山陡门桥是我市建造年代最早的陡门之一,它较好地保存着宋、明、清等历史时期水利方面的信息,具有较高的历史、科学、艺术价值。”
古人超凡的水利智慧
石岗陡门,瑞安最有名气的陡门,在塘下镇石岗村,连着下林村的河上,石构建筑很古老了。你去实地看看,必定喜欢那种浑厚稳重的样子。
石岗陡门由水闸与桥组成,俗称“闸桥”,四孔。最抢眼的是闸门石柱,方形,有放闸板的凹槽,当为陡门最重要构件。泄水时闸板开启,蓄水时闸板放下,这就是陡门的工作过程。桥是行人的桥,桥面铺条石5根,听说为便船只通行,中间两孔被抬高,成为稍带有拱势的桥面。石岗——下林,下林——石岗,桥把两岸连起来。
古人为什么选址在石岗造陡门?
老陡门本在“穗丰山之南址,以距海远,泻水不效,而议迁置”(陈傅良《重修石岗陡门记》,下同)涂涨起,海退去,穗丰山之南的陡门离海岸远了,排水功能衰退了。确定陡门迁建在哪里,当有科学依据:“须时潦至,乃为木鹅数十,于并山诸水所发源,纵之而观其所会,则旦日会于石岗。”发大水了,在各溪流之源,放下数十只木头做的鹅,木鹅漂流而下,结果第二天都会合在石岗,说明水汇聚于此,可造陡关水。“又患其平壤不能岁月涸,而审之皆硗埆沙碛,与地名不谬。穴以锄锸,率人日得土盈斗,于是定迁。”又怕涂泥太松,短时间里不能干涸。又看这里都是砂石,与地名石岗相符,有“石”。挖下去看,地基应当不软。几经实地考察试验,集思广益,用智慧把选址意见统一起来。
史载,朱素,北宋元丰间任瑞安知县,废穗丰山南陡门,筑海安乡石冈陡门,导泄帆游、崇泰、清泉三乡之水,灌田二千余顷,惠民甚广。这时的陡门是木头建的,至南宋绍兴末年(1162),陡门“屋闸俱坏,独两股岸与沟底以巨木为之,长或三丈余,厚径尺,有屹然存者”,淳熙十二年(1185)知州李棫、知县刘龟从等人组织重修,不再用木头了,而是“以石代木,撤旧而新之”,这个算是上面督办的重点工程了,陈傅良有《重修石岗陡门记》记之。
这是古代陡门建造技术的一项重大改进,“以石代木”,用石材代替传统的木材,防止咸潮腐蚀,大大延长了陡门的使用寿命,自此建造陡门就用石头了。
顺应自然,众志成城
入宋以来,随海涂增长,筑塘渐多。宋乾道间尽力修水利,“择县官之能者总其事,召乡之士有才干者董其役。如米浃埭、瑞安塘路、石岗斗门,功役浩繁,皆不日而成,民蒙其利。”(宋楼钥《国子司业王公行状》)古海塘外移后老闸随之废弃,又造新闸,石岗陡门即是。
石岗陡门以外的海湾又淤积成陆了,明代就在新淤海涂外造了一条海塘。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知县刘畿建议造新陡门,众称龟山地处浦口咽喉之处,旁有山岩,可建陡门。刘畿亲自勘察地形,“欲于龟山海口咽喉之处建立陡门,仍筑防潮塘岸一带,内围涂三百亩,其工料不费公帑”(《龟山陡门碑记》下同)就是不费公家的钱,而是召募富户督造,以所围垦的涂田抵补费用,如此“公私不扰,而民利无穷,甚盛举也”。刘畿调离了,他托付下任接着去完成。明隆庆三年(1569)龟山陡门建成,代替了石岗陡门,把闸夫也调拨过来,“以时启闭,自是咸者不入,淡者不出,稼穑无畴昔之患,大利兴而大害除矣。”
随着海涂淤涨,海岸线又东移了,清中后期再往外筑第三条海塘,叫新横塘。清嘉庆《瑞安县志》:“乾隆初年,城东沿海沙涨,自老塘至海水约长十余里,可以开垦种植,详请升科,丈明亩分,均摊旧荡输税。民乃另筑新塘以捍潮,谓之新横塘,自十一都巡检司至五都梅头,计长四十五里。”莘塍有个地方叫“新横塘”,上望也有个地方叫“新横塘”,都是新横塘建成后形成的村落。后来再往外筑塘,横塘之外又横塘,叫新海塘。1955年取土加固新海塘,挖出了一条中塘河。那条端午赛龙舟的中塘河,你也不陌生。
海涂再淤涨,1959年在中塘河之东筑人民塘,新建陡门10座,在海塘内侧取土筑塘,挖出了一条人民河,也叫东塘河。人民塘工程名闻遐迩,三万民工组成团营连,上工地安营扎寨,开展劳动竞赛,《人民日报》曾发表长篇通讯《东海长城》予以报道。滩涂不断淤涨,海塘每外移一次,可围涂造田一片。一本讲水文化遗产的书《平水温州》,就用了一句简明扼要的话来概括这个变化:三个五百年,东延十余千米。
最吸引人的是陡门上“南门湫水闸”“南河湫陡门”老宋体字,是1960年代的流行字体,石灰堆塑的,标注了那个时代的温瑞平原农业文化遗产。
1994年百年未遇强台风摧毁了全线海塘,人们众志成城重建了标准化海堤,巍巍然横亘,也配套建了水闸。据《瑞安市志》(1997—2012),至2012年底,全市设计流量10立方米每秒的沿海水闸共16座,为场桥、南门湫、鲍六、南河湫、前池、大典下、里学、汀田、董田、莘民、九里、薛里、上望、阁巷一、阁巷二、阁巷三水闸。
沿江水闸,全市共有53座,在飞云江及其支流上,其中东山下埠水闸、浦底水闸、南码道水闸、江溪水闸为四大中型水闸,设计排涝能力达100立方米每秒以上。
内河水闸,都属于小型控制闸,过闸流量5立方米每秒以上的有97座,平原地区居多。
舍小家为大家,普通而伟大
海塘与陡门凝聚了沿海人民顺应自然、改造自然的智慧和力量,也留下了不少先贤乡绅治水的故事。
戴新泮(1886—1975),鲍田鲍一人,27年中他参与筹划和建造的陡门、桥梁380多座,开挖和疏通的河道、浦沥260多条。他向人民政府建议:每年夏至以后,所有上、中、下陡全部关闭,使咸水不进,淡水不漏。他设计了“雷公铲”将淤泥搅成浆状水冲入海中,他用浚浦轮疏浚了莘塍沥、上望沥、南河湫、南门湫、大典下浦、场桥浦、梅头沥。1963年3月黄宗英从上海来到故乡瑞安,采访戴新泮。她创作的报告文学《新泮伯》发表在《解放日报》副刊上——“三百九十华里以内的四百多个大小陡闸、五百多座桥梁、一千多条河道浦沥,是他常来常往之地。除水患兴水利仿效大禹,岩礁之志万潮难平,南河湫陡门只用九个月就造好了。”“新泮伯银须飘着,背个绿帆布包,穿布鞋风里雨里往堤塘上走,拉也拉不住,关也关不住。本可以享清福了,新泮伯呀新泮伯,他偏不。”
林济仁(1902—1980),曹村许北人,开挖天井垟河、建造上洞水库,他检查工地质量的事,至今为人传颂。他担任江溪水闸管理员20年,风里雨里,惟有一盏马灯一把雨伞为伴。人们说,“要是大家都像林济仁这样认真负责,还有什么事干不好。”
王国献(1904—1973),东山肖宅人,20多岁就当了陡门管理员,他终年吃住在10余平方米的管理房。都说“十陡九漏”,大家说,阿献伯管的陡门像咸菜桶,滴水不漏。去世前得了大病,他要儿子轮流来管理房护理他。几个儿子硬把他扶回家,病情稍有好转就回陡门管理房了。
陈邦弟(1904—1976),桐浦浦西人,1955年冬建造浦底陡门、塔山陡门,一个冬春食宿在工地,夜潮涨了,他怕潮水冲毁在建的“埭”,露天睡在浦边守着。他根据不同农业季节的需水量,在陡门上用红漆标记陡门启闭程度。人谓邦弟伯,为水利艰苦奋斗22个春秋。
治水先贤千万个,他们只是我从《瑞安市水利志》里找来的几个。他们的普通,他们的奉献,值得尊敬。你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