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玲
是日,和学生一起品赏《故都的秋》,郁达夫眼里,南国的秋,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秋的意境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
而我恰恰喜欢这样的秋。
北方的秋,在北京,在宁夏,在川北,我切实感受过,空气干燥,天空明朗,秋季特征分明,一入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那意境,犹如苏学士的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应和。但很快,风急天高猿啸哀,树叶该黄的就黄,该落的就落,天高气爽的秋天是匆匆的过客,盛极必衰好景不长,自古逢秋悲寂寥,其皆出于此乎!
家乡,其名曰温州,其字曰瑞安,顾名思义,温暖祥瑞之地。单说秋天,温婉娴静,那悠长缓慢的节律,须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吟唱。哪怕临近初冬,树木还是一片葱绿,即使有一点凋零,如银杏,恰如女子头发挑染,反而增加诗意。秋天时光很饱满,有足够时间和大自然频繁接触,看稻浪,摘柿子,赏桂花。临近秋收,驱车闲走近郊,特别是曹村,那一大片金灿灿的稻田满足了对秋收的所有解读。抑或挤个不忙的周日,去山区民宿住上一两天,桂树在山村是很寻常的。晨起漫步,大口大口呼吸,把那缕缕清香全部装进五肺六腑。下午打桂花,撑开雨伞,用竹子敲打,桂花如雨纷纷而下。将它晾晒一两天,收藏在小罐子中,来年可以点缀家常的小花茶,清香且爽口。好友老家有柿子树,柿子红了,我们便结伴去摘柿子。摘柿子都有现成工具,但树巅是够不着,这下是她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她们的爬树能力让我们望洋兴叹,吾等只能站在地上,翘首欣赏其敏捷的身姿,又不忘把熟透的柿子塞进嘴里。满载而归时,顺手摘一条小树枝,上面剩着几只可爱的还没熟透的柿子,插在家里花瓶里,很写意,也很喜气,“柿柿”如意呢。
近来盛行晒背养生,说是最好的补钙。夏天太热,冬天太冷,在秋天,只要有阳光,不温不燥,晒太阳成了各种户外活动积极的理由。附近公园、古村老街、家乡中塘河都是我的至爱。太阳出来,约上三五好友,偷个浮生半日闲,带上户外专用凳桌,备上瓜果零食,在中塘河河畔草坪,觅一处草地,曝背谈天。视野所及,蓝蓝的天空融进悠悠的河水,映带左右如茵的草坪,又有绿树成荫,相映成趣,赏心悦目,足以畅叙幽情。七都古村落也是合适消磨的,村落布局很传统,一条干净弯曲的河流犹如树干,民居如果实,列坐其上;村子如高僧入定,不言不语。徜徉在河边,目光随意一瞥,一座座低矮房子独门独院,虽有了年纪,但收拾得很干净。一些旧居,转身为各有千秋的咖啡店或茶室,闲人们坐在院子里围炉煮茶,细数阳光漏下的光线。
女人的衣柜,一年四季,为秋款最多,款式最丰富。它不像夏天,大多是T恤衫,越短越凉快,身材缺点暴露无遗;也不像冬天,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足以一“衣”障目,身材优点被严防死守。秋天呢,气温基本游移在20度左右,轻寒正是可人天。衬衫,马甲,皮衣,风衣,轻薄毛线衣,小围巾,轻盈得体,色彩丰盈,轮流搭配,每天穿出不同风味。学生戏谑我,每天一套新衣服,几乎没有撞衫。是呢,衣服就是心情,悠长的秋天,让我将所有的衣服一一穿遍。将你的风韵发挥得淋漓尽致的秋天,谁不喜欢呢?
秋天正是菊黄蟹肥时。螃蟹呀,各种鱼呀,虾呀,我大快朵颐,哪怕湿疹、皮肤过敏如影随形,管他呢,先甜后苦。我也喜欢吃泥土里刚出来的新鲜蔬菜,裹挟着丝丝清香。季节如人,有着本土长辈般未雨绸缪的传统,春偷攒一点生机,夏暗存一点热量,于是秋很富余,短则两个月,长则四个月。如加缪说的,秋是第二个春,田园里,始终活跃着一些蔬菜。几位亲朋好友喜欢侍弄,在家园附近开了一小畦菜园,总能接济我的口腹之欲。吃惯了新鲜的蔬菜,嘴就更尖了,超市买的,尽管也水灵灵,只能浅尝辄止。
家乡的秋,相比北方,犹如黄酒之于白干,是不够浓烈,但瑕不掩瑜,我言秋日胜春朝,宜游宜穿宜吃,还算完美。退休之际,闺蜜们筹划去哪里住上一段时间,我给出条件,秋天要留守在家乡,其余时间皆随意。殊不知,西晋的秋风起,在洛阳做官的吴郡人张翰,忽然想起家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我就怕自己也有那样的莼鲈之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