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漱兰侍郎丈以通政归田,尝于城东江滨建飞云阁,祀同邑诗人;屡与榕村纵饮其间,酒余兴发,高哦声惊四座。”这是孙诒让为其父衣言弟子胡调元《补学斋诗钞》作的序中的句子。清末的瑞安,才人群起。名士黄体芳、孙诒让、胡调元等在名楼话桑楼饮酒吟咏,何其风雅!不过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籀公诗序有个“坑”
万锡春先生《“槐龙交翠庐”和胡调元》云:
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胡调元、黄体芳及乡宦时任霍邱知县的王岳崧三人联名发起集资,并四处选址,经过一年多筹备,最终在小东门外莲湖旁购置农田数亩。光绪二十四年(1898)破土动工,次年初夏,一座可供士人玩赏观景、纵情觞咏、奉祀瑞邑历代诗人栗主、彰显先贤的文化之楼结顶竣工。以孟浩然“把酒话桑麻”句,为其楼署名“话桑楼”。
遥想当年,在竣工之时,胡调元、黄体芳、王岳崧三人站在话桑楼凭栏远眺。远处的山、水特别安详、澄明,就连话桑楼所在的莲湖也显得格外幽静、清雅,全城风物尽收眼底,想必那时喜悦之情不知不觉爬上了他们的眉梢。
……
话桑楼,亦即后来的飞云阁,由黄体芳、王岳崧、胡调元三人发起倡议,瑞安士人集资建成,内设诗人祠,成为当时文人士大夫集聚觞咏场所,并因位置优越,成为瑞安一大景观。有关资料对话桑楼的记载颇多,而分散在不少史籍之中。由于事迁迹陈,物是人非,乃至人非物亦非,史实被淹,而想像的成份不可避免出来了。
“遥想当年,在竣工之时,胡调元、黄体芳、王岳崧三人站在话桑楼凭栏远眺”就是其中之一。当然万先生的“遥想”是有“依据”的,也是不少后人认为的。
俞鹤秋先生曾撰《飞云阁史话》,比较全面汇集飞云阁有关情况,其中云:“从其落成以来,诗人词客,学者文士,簪缨杖履,不绝于楼”,并引用孙诒让《补学斋诗钞序》中句子:“黄漱兰侍郎丈以通政归田,尝于城东江滨建飞云阁,祀同邑诗人;屡与榕村纵饮其间,酒余兴发,(高哦)声惊四座。”
孙诒让(1848-1908),字仲容,号籀庼,清末经学家、校勘训诂学家、古文字学家,与胡调元交好。作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元月的《补学斋诗钞序》,确有以上句子。《补学斋诗钞》二、三、四卷本三个印本及孙诒让《籀庼遗文》均如是载。而其下一句为“诒让亦时参末席,愧未能学步也”,也就是说,孙诒让是亲历者,而这一说法得到胡调元认可。
民国二十九年(1940),张宋庼先生发起募捐重修飞云阁,之后张先生撰《飞云阁小记》,池源瀚和宋慈抱作《重修飞云阁记》。池《记》云:“方阁之落成时,黄公父子暨孙渠田侍郎,孙仲容、项申甫两主政,王小牧、胡蓉村二大令,皆相与登眺流连,飞觞歌咏,极一时簪缨杖履之盛,闾里羡之。”宋《记》云:“阁初名话桑楼,有神龛一,供奉历代诗人栗主。先生(指黄体芳)恒与王小牧、胡蓉村两大令,项申甫太守纵饮联吟其间。未几,先生归道山,小牧亦丁内艰。或语以《五代史》称‘桑’‘丧’同音,乃易名‘飞云阁’,至今仍焉。”两《记》均言及黄体芳与胡调元一起纵饮吟咏其间,或均因孙诒让之说而来。而《飞云阁小记》则直接引用了孙《序》中句子。
如果说“黄漱兰……屡与榕村纵饮其间”是个坑,那么,张、池、宋诸先生及不少后来者都一个个踩坑了。
三贤倡建话桑楼
近来笔者点校《胡调元集》,并撰《胡调元年谱》,因此查阅了一些资料,发现其中有些记载模糊,且与史实不符。
话桑楼首倡人黄体芳(1832-1899),字漱兰,同治二年(1863)进士,官至兵部左侍郎,后因言被贬为通政司通政使。光绪十七年(1891),以病乞休。晚年历掌安庆敬敷书院、开封信陵书院及金陵文正书院讲席。
作为诗人,又有“酒龙”之称的黄体芳,回到瑞安之后,与在瑞的士人日夕觞咏,这里可以想像的。他因此于1896年谋划觅一地建一楼作觞咏之所。
孙孟晋先生《瑞安五黄先生系年合谱》将此事系于这年春。“漱兰先生归后,日与乡人士流连诗酒,以袚清愁,因醵金建造话桑楼于邑之小东门外莲湖左,为觞咏之地,楼下中设神龛栗主,供奉邑之历代诗人……”其后是“三月,鲜庵先生为人题《董香光真迹书册跋》……”八月,黄体芳去了安徽安庆主讲敬敷书院。至于这年冬他有否归里,却无记载。
俞鹤秋先生撰《黄体芳先生年谱》的记载,注明是据张宋庼先生的《飞云阁小记》而来的,编排在“三月,子绍箕应张之洞之招赴鄂。八月离鄂,九月抵京,派充会典馆提调”之后。而他的《黄绍箕先生年谱》也是将倡建话桑楼编排在这年之末。
胡调元(1859-1927),字榕村(一作蓉村),曾与黄体芳子绍箕同学于孙衣言诒善祠塾,并师事黄体芳。光绪二十年(1894)进士。三十一年(1905)出任江苏金坛知县,三十三年(1907)调补宝山知县,有政声。工诗文,尤擅撰联,有《补学斋文钞》《补学斋诗钞》《补学斋梓馀吟草》《补学斋联语》等。
胡调元中进士后,次年被分派到江苏苏州“需次”。据其《七期祭先严文》载:“若不孝待次苏垣,其去也五年,越二年而一归……”也就是说,胡调元1895年去了苏州候任知县,过了两年才回家一次。那么这一次是什么时间?
《瑞安孙家往来信札集》收录孙诒让一八九七年四月三日致胡调元信札,中有“客冬别后,倏又数月,维荣问愉畅,定协颂忱”,间接说到胡调元在上年冬回了一趟家乡省亲。这与俞鹤秋先生在《黄体芳先生年谱》中的按语“缘起于光绪二十二年冬”和《黄绍箕先生年谱》中的按语“缘起于是年(丙申)冬”是对得上的。
王岳崧(1847-1924),原名黼廊,字叔高,号啸牧(小牧、小木),少从孙锵鸣学,黄体芳亦为其业师之一。光绪十五年(1889)进士,历任安徽潜山、望江、蒙城、霍邱知县。光绪二十六年(1900)回瑞后被推为温州首位商会总理。工书、诗文,存有《退思斋遗稿》等诗、文各二卷,词一卷。丙申冬,他应该也回乡探亲来了。
回到瑞安的他们,少不了在一起“觞咏”,黄体芳由此提出建话桑楼的设想。本就诗酒意气相投,黄体芳又是师长,于是王、胡两人欣然同意,联合发起倡议。
响应倡议的人有谁呢?据林若川(向黎)《寄鹤巢日记》载:“飞云阁之建,捐款者有中弢、申甫、仲容、叔林各百元,震轩、妙秋、莲溪、小博、调甫各三十元,仲龙、春畦各廿元,蓉村十元,余皆王小木丈自垫。历年修费约七八十元。”胡调元家境并不充裕,在苏州候缺收入又少,因此在所有集资者中出钱最少。
楼成黄胡不曾见
话桑楼于1899年初夏落成,然而楼落成没多久,首倡人黄体芳因病于夏历五月初九(6月16日)辞世。此时,王岳崧因母丧在家丁忧,不过胡调元还在千里之外的苏州。
据胡调元《七期祭先严文》云:“先是五月间,吾母得痰厥疾,举家惶骇,以电驰至苏,不孝闻而怆甚,乃乞诸大吏以假归。六月十九日抵家……”也就是说,胡调元在黄体芳去世一个多月后,才因母疾乞假回到家乡,并赶上集祭黄体芳的日子。胡调元为黄体芳作挽诗两首,其最后两句为“犹有乡园旧弟子,二千里路吊丧归”,并小注:“开吊日,余适假旋,得与奠。”也就是说,胡调元是刚好请假回家,得以参与祭奠。
因母疾好转,在家待了二旬,胡调元即离瑞返苏。不料八月既望,他收到家书,获悉父胡玢已于七月廿九去世。这就是《七期祭先严文》中说的“……又三年而再归,归未及一月而即行,行未及一月,而吾父遽殁”。
从上次回家省亲和黄体芳、王岳崧一起倡建话桑楼,到话桑楼建成、黄体芳病逝,胡调元不曾回过瑞安,由此可知孙诒让《补学斋诗钞序》中所说的“黄漱兰侍郎丈……屡与榕村纵饮其间”这个场景不会出现。他们的确“于城东江滨建飞云阁祀同邑诗人”;相信也曾“纵饮”“酒余兴发,高哦声惊四座”,但一定不会发生在话桑楼之上,因为那时楼还未建。在话桑楼里,胡调元或许也确曾“纵饮”“酒余兴发,高哦声惊四座”,但一定是在黄体芳去世之后,跟王岳崧、黄绍箕或其他人,其中包括孙诒让“亦时参末席”。而孙诒让的“黄漱兰侍郎丈……屡与榕村纵饮其间”,并将不少后人“带坑里去”,笔者只能说这是文学和历史的不同之处,后者讲事实,而前者是可以因故事情节而权变。
而张宋庼先生《飞云阁小记》中云:“是年四月,小牧先生最先丁忧返籍;五月侍郎捐馆,仲弢学士奔丧;六月,蓉村亦以丁忧归里”和俞鹤秋先生《飞云阁史话》中所说的“在定名叫‘话桑楼’后的三个月内,黄、王、胡这三位主要发起人,不是家遭丧事之厄运,就是其本人死亡……六月胡调元丧父”及黄体芳、黄绍箕年谱按语中云“胡调元六月奔丧”,也与事实略有出入——胡调元六月“假旋”是因母疾,其父丧于七月;接家书后即报了丁忧、交接好手头工作,奔丧已是八月底。
通政无联成憾事
话桑楼建成后,当时的瑞安名流纷纷为其作联。如孙锵鸣(号蕖田),虽已逾八十,年迈而又目几盲,作联云:“清新开府,俊逸参军,香火共一堂,每当月夕花晨,结习未忘,定有吟声空际落;白水城东,青山北郭,渔樵分半席,遥想天溶海色,衰年多病,恨无眼福望中收。”胡调元为话桑楼及诗人祠撰联三对,其一为:“谁是谪仙才,百年香火有缘,身后漫争颜座位;余亦能高咏,一样苍茫吊古,眼中不见谢将军。”另一发起人王岳崧撰联两对,其一为:“大好光景,小筑幽栖,怀旧寄深思,独慨白傅龛成、黄公垆邈;旷代名流,同堂晤对,论诗犹馀事,也可追踪七子、嗣响四灵。”此外,黄绍箕、黄绍第、项芳兰、宋恕等人各有撰联,总共不下20对,独独首倡人黄体芳因病逝,无其楹联,亦是一大憾事。
另据《黄绍箕先生年谱》载,当时身在北京、刚任翰林院侍读学士的黄绍箕“接家书,闻父不豫,急告假星夜南归,竟不及见”,哭作挽联“出则思乡里,归则念朝廷,得意生平曾几日;病不侍汤药,殁不亲含殓,衔哀从此到终天”,又为文告祭,誓终身不负所学,取《诗经》“鲜民之生”句义,更字曰鲜庵;同时,从孙锵鸣联语中“遥想天溶海色,衰年多病,恨无眼福望中收”亦可推知,他只是做了联,除了“恨”,就是“遥想”,未必有“登斯楼也”,池源瀚《重修飞云阁记》中的“方阁之落成时,黄公父子暨孙渠田侍郎……相与登眺流连”,也是想当然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