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飞云江两岸马屿、陶山和仙降等地的涂田里,一片片络麻高高地挺立着,青黄相间的麻叶随风摇曳。月光如昼,社员们手持砍刀穿梭于麻秆间,刀锋划过麻秆的“咔嚓”声此起彼伏,一排排络麻相继倒下,露水合着汗水湿透了社员衣裳,社员手臂被麻刺扎出点点血迹,双手被麻汁染得焦黄……这是40多年前飞云江沿岸社员收割络麻的劳动场景。
近日,笔者在云江两岸的田间地头、屋前房后和村文化礼堂,与当年的种麻人一起追忆远去的种植往事。
垄上点种,念好“疏除施防”四字经
络麻,是椴树科黄麻属一年生草本植物,又名绿麻、牛泥茨。东南亚国家广泛种植,我国开始于清末民初,主产区为浙江、广东和台湾三省。
据浙江省《农业科学通讯》(1957年第二期,下同)刊物记载,瑞安县于1955年在马屿区试种200亩地。之后,种植面积逐年扩大,到1965年,马屿、陶山和仙降三地种植总面积达13000多亩。
那时是集体化生产年代,生产队贯彻国家“以粮为纲”方针,把蓄水性好的农田用于种植水稻,安排江边的涂田、地势高的农田和山坡地等涵养水分差的土地种络麻。
农历四月底,麦熟收尽,络麻种植序曲悄然奏响。社员连续作战,投入到翻地整垄、点种络麻的劳作中来。今年80岁的陶山镇沙垟下村村民戴献云指着田垄告诉笔者,种络麻,要先把农田整理成这样一垄一垄的,每垄宽50厘米左右,长度可长可短,垄间距15厘米左右。用锄头顶部往已垄好的土上敲出浅浅的小坑,坑距以10厘米至12厘米为宜。负责点种的人,把种子点到坑中,每个坑放麻籽三四颗,再撒上草木灰(俗称火泥)即可。4天左右,络麻苗就破土而出了。
络麻生长期通常为4个月,出苗后,田间管理必须跟上,这是保证络麻长得粗壮、麻皮厚实、产量高的关键。今年69岁的马屿镇上郑村村民郑圣满扳起手指跟笔者谈起他的种植经验:“其实,络麻的田间管理就‘疏、除、施和防’4个字。”
据他介绍,络麻苗生长40天左右,要进行疏苗,把多余的、长势偏弱的苗拔掉,使苗株行距分布均匀,苗高基本一致;其次是除草。初夏时节雨水多,杂草长得快,络麻生长的前70天,要除草两三次,待到植株长至七八十厘米高,就不用除草了,因为那时络麻叶繁茂,草长不出来了;第三是施肥。络麻整个生长期大致施肥两次,前期施农家肥,茅坑里的粪便,猪牛栏中的栏坢(指垫在猪栏里的稻草或茅草,经过猪粪便的长期浸泡,腐烂后而成的混合物)等,中期施日本产的“苏素”(音),促其拔节壮秆;最后一关是防虫。在络麻生长中期会有“络麻虫”病害发生,那时都用“敌百畏”农药进行喷洒。
络麻品种不同,成熟时间有所差别。早期种植的圆果黄麻,是从台湾地区引进的,农历十月中旬成熟。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开始,瑞安域内全部改种“印度黄麻”,这种络麻成熟期在农历九月与十月之间。成熟的络麻高2米左右,采收时间要根据络麻实际生长状况,最佳时间为花期结束、刚结麻籽时,过期采收,麻皮质量变差,出麻率降低。如果超过20天,地里的络麻只能作留种用了。
夜间收麻,强弱搭配夹棍用巧劲
络麻有个与众不同的特性,那就是露水越多越容易夹麻脱皮。
农历十月,秋高气爽,恰是一年之中夜间露水最丰沛的时候。凌晨1点钟左右,社员们穿上旧衣旧裤,戴上手套,急匆匆赶到麻田,开启采收劳动。
采收方式有两种,即砍麻与拔麻。砍麻,右手握砍刀,左手拢住两三根麻杆,一刀砍断;拔麻则是双手拢住两三根络麻,先往前一送,然后使劲往后一拽,连根拔起。
两种办法各有千秋。砍麻地上留下了麻根,下一步需要再处理,增加了劳动量,也易扎伤收麻人的脚;而拔麻则很费力气,人容易累,速度也慢。瑞安域内以砍麻居多。
天放亮,社员们转入夹麻与剥麻。
夹麻,两人一组,可以夫妻搭档,亦可强劳力与新社员配伍。说白了,就是要强弱搭配,力气大、农活拿手的人负责夹麻,另一人则负责拉麻。陶山镇沙垟下村村民许乙相今年68岁,他13岁开始与络麻打交道,是远近闻名的夹麻好手,他向笔者讲述夹麻方式:拉麻的人拿起两三根大小相同的络麻递给夹麻人,夹麻人把手中的夹麻棍(由两根一尺来长的竹竿或铁管制成,光滑而结实)夹住络麻,拉麻人握住麻杆迅速往后拉,夹麻人轻轻用力,让夹麻棍从麻杆上不轻不重划过,夹掉麻杆上的叶子,同时让麻皮与麻秆的接触面松动。接着,拉麻人再把络麻送给夹麻人,夹麻人双手手腕向下一弯一拧,用恰到好处的力气,让麻杆从夹棍中滑过,“吱溜”一下,麻皮与麻杆分离。
夹麻是农活中较有技术含量的一项劳动。夹得太紧,拉麻人拉得吃力,影响剥麻速度不说,且易把麻杆弄碎,麻杆的利用大打折扣;夹得太松,拉麻人倒是轻松了,但麻皮与麻杆分离不彻底,增加剥麻难度。夹麻中还要特别注意,麻皮与麻杆分离时,必须让麻杆朝向地面,否则,麻杆可能戳向拉麻人的脸,甚至眼睛。
剥麻比较简单,把夹过的麻皮从麻秆上拉下来即可。不过,剥麻时间久了,汁液会把手掌染得焦黄的,时间长了,手指会开出一道道口子。老人们常说:“剥麻人的手指,比麻皮还糙。”有的社员手指被划伤,缠上橡皮膏,活像捆扎的一段一段香肠,局外人看见,都觉得滑稽。
或晒或沤,处置不同用处亦不同
剥好的麻皮有两种处置办法,一种是直接晾晒干,一种是沉放水中沤。选择晒或沤,取决于当地习惯做法和收购站的收购意向。
笔者在仙降上河村附近寻访昔日络麻地时,遇到73岁的村民林秉权,据他介绍,仙降这一带都是采取麻皮直接晒干的方式。天气好,社员们就地找一片空旷的麻地,把麻皮直接晾晒在田垄上。
若遇到雨天,则将麻皮挑至生产队仓库或祠堂里,暂时晾在地上,天气转好,再拿到外面放在支好的竹竿上。晒干后的麻皮直接送当地收购站过秤拿钱,个别交给公社指定的社队打绳厂加工。直接晒干的麻皮,只能加工成绳索,用于船上、建筑工地和群众日常生活。
用沤的方式,则是把麻皮捆扎好,扔到河里浸泡20天左右,再拿上来,在河边的石头上用力反复摔打,或者用洗衣服的木棒来捶打,直到把麻皮上的青皮除去,剩下白白的麻筋,晒干后交收购站。杭州萧山一带大多采用这种办法。麻筋可以加工成高强度的细丝,用于纺织麻袋,织成麻布,做衣裳。有诗云:“粗麻秋冬做寒衣,细麻春夏贴身轻。”
《农业科学通讯》记载,瑞安这一带络麻亩产255公斤,上世纪七十年代,50公斤干麻皮收购价为17元,因此每亩产值约为85元。稻谷买卖价50公斤为6元,按亩产550公斤计算,亩产值为66元。由此可知,当时种络麻的经济效益好于种稻谷。
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我国化纤工业飞速发展,产品质好价低,使得络麻价格一路下滑,致使种植面积急剧下降。加上分田到户和供销体制改革,种络麻的农民越来越少。1984年,飞云江两岸络麻彻底消失。
四十年前飞云江两岸社员(农民)种植络麻,既是一种生计需要,也是一种农耕文明实践,从种到收,每个环节都浸透汗水,凝结着智慧。当化纤的浪潮席卷而来,这延续数十载的麻事终成过往。然而,那些沾满露水的劳作、染得焦黄的双手,连同月光下沙沙作响的麻林,早已沉淀为飞云江岁月长卷中最温暖、最坚韧的一页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