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周小玲
九十大寿,是风风光光地摆一场宴席,还是为全村人建一座桥?2009年,瑞安老人胡克藏给出了他的答案。这个选择,不仅定义了这个百人大家族“孝顺”的真正含义,更让一座名为“聚虹”的桥,成为优良家风最坚实的见证。
口述:王秀琴
我叫王秀琴,1968年出生,退休前在瑞安市委编办工作。如果要我用一个词来概括我们家的家风,那就是“孝顺”。这个词的重量,来源于我的公公。公公叫胡克藏,1921年出生于桂峰河上垟村(今属湖岭镇金子山村),于2021年逝世。
公公这一生,是在苦水里泡大,又把孩子们从苦水中托举出来。我先生出生那一年,婆婆不幸离世了,留下公公和八个小孩。那个年代,没有女人帮衬的家,几乎塌了半边天。更何况是在桂峰大山里。公公既当爹又当妈,白天下地,晚上顾家,还得照顾孩子们的衣食起居。农忙时甚至不得不把最小的孩子带到田埂边……就这么咬着牙,公公硬是把八个孩子一个个拉扯大,让他们读书、学做人,没让一个孩子走歪路。
他的坚韧和对家庭的担当,孩子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慢慢地,“孝顺”不再只是一个词,而成了这个家的血脉与默契。
子女们渐渐长大了,有的留在本地,有的远赴国外,家族近百人里,约九成散居在意大利、西班牙等地,可再远的路,也隔不断家里的牵挂。自打我进入这个大家族,就跟着学了个“老规矩”,不管是过年、中秋这样的节日,还是公公的生日,只要国外的亲人能赶回来,准会提前安排行程,不约而同返乡团聚。这规矩没写在纸上,却比任何条文都管用,因为我们都知道,公公这辈子最珍视的,就是一家人齐齐整整、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
2009年初,我们家族便开始筹划次年公公的九十大寿,按照乡俗,要摆宴祝寿。从丰盛的宴席到喜庆的装饰,大家热烈地讨论菜单、布置,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欢欣与期待。
先生把大伙儿的想法捋顺了,凑到公公跟前说:“爸,寿宴都按老规矩办,保证风风光光的。”公公听了这话没立刻应声,只是慢慢抬起头,望向村口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别浪费那个钱,不如给村里建座桥吧。”
建桥的想法并非一时兴起。村口那条溪,天晴时,壮年人挑着担子走在石头上都摇摇晃晃;雨季一来,溪水猛涨,石板被淹没,村里的孩子就得靠大人背着蹚水过去,冰冷的水流裹着泥沙,又急又险,老人们宁愿颤巍巍地绕上几里远的山路。他见过太多小心翼翼的步伐,听过太多无奈的叹息。这座桥,不单是为了渡人,更是为了渡一份心安。
公公一开口,大家不约而同地点头了。但些许疑虑依然存在:“九十大寿是大日子,不摆酒会不会让人说咱们不孝顺?”先生接过话,跟大家说起公公当年的艰辛:“爸一个人拉扯八个孩子,现在他盼着村里有座桥,咱们帮他实现,比摆几十桌酒都让他高兴,这才是真孝顺。”没多久,大家族就把建桥的20万元凑齐了。
2009年,“聚虹桥”在村口落成。公公说,“聚虹”二字,是希望一家人的心、全村人的力能借此凝聚在一起,也让每个从这儿走出去的人,将来都能像彩虹一样,活出自己的光彩。桥通的那天,公公坐着轮椅去看,手摸着桥栏杆,笑出了满脸皱纹。那天村里的人都来道谢,公公却摆着手说:“不是我好,过日子,总得想着别人。”
直到现在,每次走过那座桥,我都能想起公公的话。我终于明白我们家的“孝”,从来不是晚辈对长辈的顺从,是公公传下来的“心里装着人”:对家人,要扛得住难;对旁人,要伸得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