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开始,瑞安人的餐桌上出现了一盘剁椒鱼头。处滨海之城,吃惯海鲜的人,被这盘源于湖南的美食弄得食欲大开,也算是一景。我明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道理,任何地方的人,总有固守本地传统食物的习惯,对异乡烹饪采取漠视的态度。比如八大菜系,真正以之为美味的仍然是那片地域的人群,即便在全国各地各有开张,异地食者总是少数的。瑞安人对于美食,有两个极端:若讲究清淡为左,以咸为味便是右。举两例,一为新鲜海鱼通常以淡盐蒸之,得其鲜度;反之则以盐腌之如鱼生,得其咸味。二如雪里蕻,清炒取其鲜甜,反之用盐腌作咸菜,配饭以开胃。这只是泛指。过去瑞安人既不喜一般性的辛辣,更何况剁椒这般浓烈之物。
我的祖籍在山东省阳信县,因此家中日常食蔬中有辣味,大姐与兄长都爱吃辣椒。过去家里的辣椒油都是自熬的,我就曾画过先父熬辣椒油的漫画。但我不怎么吃辣,可能与小时候在瑞安人家庭抚养有关。住在浦后街的阿姆一家不吃辣,饭桌上的菜式,不是抹了盐清蒸,就是糖醋红烧,或是清炒、炖汤、凉拌。记得我第一口尝辣椒,是在六岁,被二哥诓言辣椒是甜的,才咬下一段,结果满口辣味刺激得我放声大哭,惹得家里长辈大笑。虽说山东人后裔必能吃辣,但我成年前,还是见辣椒必避之。
初吃剁椒鱼头,是一次与朋友小酌。此时的我,已能适应微辣。闻着热气裹着一阵辣椒香滚到鼻尖,仿佛有股暖流穿过经络,通体舒爽。我小时候在阿姆家学会吃黄鱼的嘴与眼,觉得那是一条鱼最美味之处。既见朋友大快朵颐,我连忙夹来鱼嘴入口——辣,却有味,比之清蒸鱼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几口下来,满嘴都氤氲着辣香,猛然间想起陆放翁的“斫脍捣齑香满屋,雨窗唤起醉中眠”,只不过放翁享用的是生鱼片,用姜、蒜与韭菜末作佐料,只能有微辛的滋味,焉能如这热油浇辣之香袭人?那天的气温中已含着初冬的寒意,但与众人饕餮完毕,我的额头已然珠汗晶晶。兴奋之余,我记住这道来自湘江流域的他乡名菜。
想吃剁椒鱼头,总不能只依赖下馆子,于我时有“鱼丽于罶,鲂鳢。君子有酒,多且旨”(《诗经·小雅·鱼丽》)这点兴趣的人,便要学其烹法以自便。做剁椒鱼头通常以鳙鱼头为佳,也有用鲢鱼头和花鲢头的。因这些鱼头部特别大,瑞安方言叫包头鱼、黄岩方言称胖头鱼,另一些地方直接唤作大头鱼,倒是忘了它的学名。
我的做法极简单。当然,对于湘人而言,我的做法算不得地道,只聊慰一下对烹饪的欲念。先往菜场买半爿包头鱼鱼头,购买时问明是红鳙鱼还是白鲢鱼,抑或是花鲢的。选择何种鱼头,个人自己觉得实惠、适口即可。我选鱼头以两斤半为限,因为家用的锅容量小。卖家总说自家的是千岛湖的鱼,但文成珊溪水库距瑞安近,其鱼鲜不遑多让,我就不强求产地了。买了鱼头,就在鱼摊顺带再买一袋已配调料的剁椒,如今购物真方便。
回家清洗鱼头,剔净前鳃、间鳃、下鳃盖骨内的黑垢与骨间血污。将鱼头浸在放了姜丝的清水去腥。半小时后捞出沥干。在盘中铺一层姜片、葱白,将半爿鱼头内朝下放置,这样既避免鱼肉粘盘,又能使姜葱香味渗入鱼头。将剁椒浆均匀抹在鱼头上,不加盐与料酒。待锅里水沸,将盘摆在蒸架上,盖锅蒸七至九分钟,出锅时鱼肉鲜嫩滑溜。吃剁椒鱼头要趁热,凉了味道就差了,所以要掐准蒸鱼头的时间,不早不迟,方得美味。初试那次,家人的评价是“还可以”,复又补充:“主要是有这剁椒。”
剁椒,是这道菜的灵魂。所谓剁椒之椒,是以美人椒和小米辣为主材混合发酵而成。至于“剁椒”,是否指将辣椒剁得很细,方能使辣味达到极致?我未深究,也究其不清。某日,见一小友丽人,因食山城麻辣而感慨,在微信朋友圈写了“在重庆嘴养刁了,跺椒鱼头都觉得寡淡。”不久,复又歉言“笔误”。我则嘻道“跺椒?剁椒?用‘剁’字只表现了一个切椒动作。用‘跺’字,很合吃辣的状态。”我曾见过怕辣又贪嘴者,一边张嘴呼气,以手扇风,右脚跺地,似乎如此便能将口中辣味赶跑。味道辣透,吃了脚跺跺——倘若真有一道菜能让人食之跺脚,我想好此口的食客,定会入内一探究竟。
因为,每一次用心品尝,都是美食的维护与推广。平常百姓喜爱的菜品,也都是靠着一代代人的维护与推广,得以传承。就如传统文化的传承一样。哈哈,因友人自谦“笔误”,而有此小文,就言尽于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