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二十年代,“实业救国”浪潮席卷温州,地方经济迎来短暂春天。瓯江江面舟楫竞发,街头巷尾商贾云集,新式的公司、工厂与商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浙南大地一派生机。瑞安人许云章、李毓蒙与项湘藻,以温州人特有的精明与魄力,先后来到温州创业打拼,并成为那个时代的佼佼者。
一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先贤奋斗的场所究竟位于何处?如今又是什么模样?日前,笔者依据史料与书籍的记载,进行了一次实地寻访。
商业巨子许云章
与他的云博百货商场
五马街,温州久负盛名的商业街。它历经时代变迁,仍大致保留着民国风貌。街东首的“云博百货商场”旧址,如今是温州第一百货商店和巴拉巴拉服装店所在地。这幢建筑体量大,外立面虽经翻新,但结构依旧。楼前立着1991年温州市政府颁发的文保碑,在通往大众电影院的长廊里,11块展板详细介绍了“中央大戏院”“云博百货商场”与“华大利餐馆”的历史沿革,仿佛一条时光隧道,让往来的人们得以了解并铭记这栋建筑的辉煌过往,以及许云章为温州近代商业所做的贡献。
许云章(1880—1967),字漱玉,瑞安人,出身工商业世家。他于1893年进入温州益大布店当学徒,潜心学习布业经营。四年后,在公园路开设许云章绸布店,自此迈出了独立经营的第一步。1901年,他将店铺迁至曹仙巷,事业由此进入了快速发展的轨道。
曹仙巷是一条与解放街平行的小巷,南起纱帽河路,北接五马街,全长仅110米,宽约1.5米,两侧多为低矮的二层建筑。当年在这条僻静小巷存续了17年之久的许云章绸布店具体位置何在?笔者询问巷中几位年长居民,均表示不知晓。
然而,就在这样一条货物进出不便的背街小巷,许云章却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其秘诀何在?据1903年8月《瓯海日报》记载,当时绸布店仅4人,店面30平方米。许云章敏锐地捕捉到温州市民对“洋布”的喜爱,巧妙地将上海进口的棉布与本地土布搭配销售,以致“每日门庭若市,伙计应接不暇”。
采访中,82岁的潘姓大爷提及自己的舅舅姚某当年曾在许云章绸布店担任司账,据其讲述,许云章头脑灵活,常常能先人一步开创独特的经营模式。例如在1906年,他首创了“赊销代销”的办法,极大地拓展了生意范围,增加了营收。
到1917年,许云章资财已相当丰盈。他果断斥巨资买下了五马街东首的七间平房店面,建起了温州城内第一座三层高的商业楼房,并将曹仙巷的绸布店迁入。1918年,他又在西侧买下一片旧屋,拆建为一幢四层新楼。两楼相连,统一规划:一层销售日用百货与针织品;二楼经营钟表、唱机、唱片、烟酒及糖果饼干;三层则陈列五金交电商品。这家名为“博瓯百货店”的商场,以其齐全的商品和超前的业态,迅速吸引了全城的目光。
1925年8月,学者张棡在日记中提到前往五马街“剪衣料”,看到许云章新造的洋楼,“其高三层,坚致华丽,其上下梯级皆水门汀筑成,左右扶栏均以铁铸,玲珑轻巧。登最上层一望,全城在目,四处村庄亦历历可拈,披襟当风,凉爽无比”。
1932年,许云章再次展现其魄力,将店面的后半部分加高至五层,并在此创办了中央大戏院,承接各类演出,极大地丰富了市民的文化生活。同时,他将商场东边的空余房屋租赁给归国华侨陈建南,后者在此开了华大利餐馆。1934年,“博瓯百货店”更名为“云博百货商场”,因经营得法,生意蒸蒸日上,一跃成为浙南地区首屈一指的百货商场。
1944年9月9日,温州第三次沦陷期间,日军飞机轰炸市区,一颗炸弹落在了如今一百商店与巴拉巴拉商店之间的楼顶,所幸仅损毁了顶层中间一间房。如今,原址上长着一棵高约3米的常青树,仿佛是为那段历史立下的特殊标识,提醒人们铭记屈辱过往,警钟长鸣。
商场被炸后,许云章移居上海,商场交由长子许兆鸿打理。新中国成立后,历经公私合营等阶段,最终,云博百货商场、华大利餐馆和中央大戏院被改制为温州第一百货商店和大众电影院。
发明家李毓蒙
与他的温州毓蒙铁工厂
温州毓蒙铁工厂的创始人李毓蒙(1891—1961),是从瑞安东山走出来的著名发明家、实业家和教育家。1916年,他成功发明了我国第一台木结构弹棉机,并于次年在瑞安东山创办了李毓蒙制造絮棉机器厂。1925年,为谋求更大发展,他将该厂的主要设备和技术骨干迁至温州,创办了温州毓蒙铁工厂。
在温州近代工业刚刚起步,且时局动荡、战事频仍的艰难条件下,李毓蒙押上全部身家甚至举债开办这样一家规模宏大的工厂,不仅需要非凡的勇气,更体现了其实业报国的崇高理想。这种主人翁意识和敢为人先的精神,至今仍令人敬仰。
温州毓蒙铁工厂,曾是浙南地区机械工业的翘楚,风光一时,声名远播。这家存续了13年的企业旧址位于何处?经笔者实地探访,确认旧址位于虞师里路205弄的大南街道荷花社区虞师里小区西组团内。今年79岁的小区居民陈权康也证实,小区西组团内的4幢商住楼正是建在当年铁工厂的厂址之上。
这片占地约1万平方米的场地,当年建有2000平方米的厂房,设有金工、翻砂、锻造和模型等多个车间。厂内拥有大小车床13台、刨床3台、钻床2台,工人数量在100名以上,其企业规模在当时的温州机械行业中堪称龙头。
当年铁工厂的大门朝北开在虞师里路上,出门向北约60米即可抵达小南门河边。据厂史记载,毓蒙铁工厂在此建有专用的水上码头,工厂所需原材料及产出成品大多经此装卸。这个专用码头与昔日热闹的小南门温瑞轮船码头隔河相望,相距约450米。因后来河道驳岸的修筑,如今已难觅码头痕迹。
毓蒙铁工厂主要开展两项业务:一是机器制造。工厂能够制造陆地和航空用的大、小动力机械,如为“同康”号和“东山”号轮船提供的动力机,生产成套的碾米厂设备,以及轧糖机、打面机等实用食品机械。1928年,还成功试制出一台50匹马力的单缸柴油机和一台排锯机;二是机器检修。当时温州及周边地区新兴的工厂企业,如百好乳品厂、远东蛋品厂、瑞安南堤淀粉厂、西山陶瓷厂等,以及内河与外海的航运汽轮,其机器设备的定期检验与故障维修需求很大。毓蒙厂凭借其技术实力,为这些企业提供及时、可靠的检修服务,并收取合理费用。例如1933年,温州电厂一台德国进口的1500匹巨型引擎机大飞轮机体损坏,经毓蒙铁工厂工人精心修理后得以恢复如初。面对种类繁多、故障各异的机器,厂里还时常召开“诸葛亮会”,集思广益,集体攻关解决难题。
1931年底,位于温州东门的鸿昌机器厂并入毓蒙铁工厂,使得企业职工数量增加,产能进一步提高,社会影响力也随之扩大。
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上海沦陷,我国东南沿海地区频繁遭受日机空袭。为了保存工业力量,并支援抗战,1938年下半年,温州毓蒙铁工厂奉命迁往丽水云和,并入浙江铁工厂,转而生产抗战所需的武器和军械。
毓蒙铁工厂迁走后,厂区一度空置。1959年6月,温州地区行署在此创办了温州冶金厂。1964年冶金厂迁往洪殿后,原址上又建起了温州棉纺厂。直至1998年棉纺厂解散,这片承载着工业记忆的土地最终演变成了如今的住宅小区。
实业家项湘藻
与小南门轮船码头
提起温州小南门轮船码头,温州、瑞安的年长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里曾是温瑞内河汽轮客运的始发与终点站,也是通往茶山、瞿溪、桐浦、东山陶瓷厂等六条内河航线的枢纽。在航空、铁路与公路交通尚不发达的年代,内河航运是人们出行的最佳选择。小南门码头堪称当时温州的客运心脏。
人民西路1—3号临河这一段路,便是当年客运码头的所在地。1915年,瑞安实业家项湘藻(1858—1918)创办永瑞轮船公司并经营码头,此举开启了温州内河航运的新纪元。
这个拥有7条内河客运航线的码头,长150米,宽3米。在鼎盛时期,从清晨6时到下午5时,每天约有3000名旅客在此上下船。
在最为繁忙的温州至瑞安航线上,小火轮通常拖着3至5艘客船,从这里启航,沿着蜿蜒的温瑞塘河,依次经停梧埏(现称梧田)、南白象、帆游(丽岙)、河口塘、塘下、莘塍、九里等13个站点,最终抵达瑞安城关东门白岩桥。全程33.35公里,仅需1.5小时。开通初期,每日双向仅各发4个班次,两年后便增至10个班次,即便如此,也常常是人满为患。据居住在码头对岸巴黎大厦的一位程姓居民回忆,码头东首过去是一个柴火市场,每天上午,四面八方驶来的小船满载着各式柴火在此交易,叫卖声、议价声此起彼伏,喧闹异常。她还记得,对岸的客运码头有一幢两层的楼房,一层是候船室,二层是永瑞轮船公司的办公地点。下船的旅客从候船室出口登船,上岸的旅客则从楼房东侧的便道出站,尽管人流拥挤,但秩序井然。
小南门码头的客运业务,其实只是项湘藻航运帝国的一小部分。他旗下的大新轮船公司还经营着瓯江的外海航线,通济轮船公司则掌控着飞云江和瑞平塘河的航线,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水运网络。
新中国成立后,包括小南门码头在内的所有外海与内河交通运输业务均由国家接管。到了1983年,随着温州地区陆路交通状况的显著改善,更快更便捷的汽车客运逐渐成为乘客的首选,小南门码头日渐萧条,最终于1985年停止了内河客运业务,其客运功能从此成为历史。
如今,昔日的柴火市场已被改建成一个供市民散步休憩的滨水小公园。码头东侧建起了一座公共厕所,西侧则是湖滨大厦的东楼商住楼。再往西,还保留着一个水上巴士停靠点,原是温州塘河水上观光船的泊位,如今也已停航多时。
站在人民路与小南门路交叉口的城开天桥上环顾四周,小南门码头、虞师里路、五马街皆近在咫尺。然而,当年机床的轰鸣、轮船的汽笛、商场的喧闹,都已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中。所幸,许云章、李毓蒙、项湘藻这些瑞安先贤所创下的实业传奇,以及他们身上所体现的“实业救国、敢为人先”的宝贵精神,并未随之湮灭,它们一直在浙南大地上流传,并被时代赋予新的内涵,继续激励着后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