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潘虹 陈浩 邵象富
丝线轻颤，木偶翩跹。2025年11月，意大利威尼斯、西西里岛等地来了一批来自中国的访客，瑞安市双凤木偶剧团的5位艺人，跨越万里重洋，将流淌着温州韵律的瑞安木偶戏，呈现在意大利观众与华侨华人面前。“Fantastico（意大利语：妙极了）！”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中，这项古老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技艺，在地中海的阳光下绽放出璀璨光芒。
这场跨越国界的演出，得到了温州市委宣传部、温州市及瑞安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瑞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等单位的支持，同时与都灵中意青年会（ANGI）展开了合作。其中，离不开一位关键“牵线”人的努力。据意大利中意青年会会长陈铭介绍，他就是浙江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意大利籍副教授、2022年度“诗画浙江”友好使者、欧洲中国音乐研究基金会（CHIME）理事会成员弗朗切斯科・塞拉托雷（Francesco Serratore，下称“Francesco”）。这根从瑞安牵到意大利的木偶戏之“线”，在多方助力下，他足足“牵”了近一年时间。
识线
读懂木偶戏里的温州韵律
“我与中国的缘分始于米兰唐人街。在那里，充满东方韵味的中国音乐很打动我。”Francesco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眼中闪烁着对中国文化的热忱。此后，他深入中国，在温州等地进行田野调查、研习音乐文化，于上海音乐学院完成博士后进修后，最终选择来到浙江音乐学院任教。他说：“我特别喜欢中国文化，感觉它就像一座宝藏，怎么挖都挖不完。”
其实，Francesco与瑞安木偶戏的“线”，早在2014年不知不觉中就已“牵”上。那年，他第一次来到中国，去的第一个城市就是浙江温州。在温州，他接触到原汁原味的温州鼓词、木偶戏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当地感受当地文化，和在意大利唐人街的感受非常不同，这让我非常着迷，也促使我深入研究。”Francesco感慨。
这份联结，更离不开意大利籍汉学家、“温州市荣誉市民”唐云的牵线。2018年，唐云耗时两年深耕瑞安，用10多万字意大利文撰写《发现瑞安非物质文化遗产》一书，系统介绍瑞安非遗的历史渊源与艺术特色，既让意大利人读懂侨胞故土的文化底蕴，也让瑞安侨胞重拾文化自信。Francesco也是这份文化魅力的共鸣者之一，他以温州传统音乐和在意大利的温州社会群体为主题的博士论文也于同年完成。
“我的中文名叫古天瑞，藏着与瑞安的深厚缘分。”Francesco笑着解释，这是他在瑞安期间，唐云和一位中国朋友一起取的，因酷爱温州鼓词，取“鼓”的谐音“古”，搭配瑞安的“瑞”，恰好契合“天瑞地安”的美好寓意。
这份缘分，让Francesco更坚定了推广温州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决心。2024年，Francesco与唐云在温州相识。在唐云的引荐下，他与温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提线木偶代表性传承人、瑞安市双凤木偶剧团团长吴严耀搭上了“线”，走进位于瑞安市锦湖街道的双凤木偶剧团排练厅。在那里，他第一次看到瑞安木偶戏的表演，吴严耀和其他艺人一起，表演了《真假美猴王》等剧目。吴严耀更是一人分饰两角，伴随着铿锵的鼓点，左右手各控数十根丝线，将木偶演活了。
“既有木偶，又有戏”是Francesco对瑞安市双凤木偶剧团最深的印象。Francesco看到木偶艺人既可以上台表演、现场吟唱，还可以在幕后吹拉弹。他录下了全场表演视频，回去后反复拆解唱腔里的瓯剧元素、鼓点里的永嘉乱弹节奏。他知道，艺人牵引木偶的丝线里，藏着温州传统音乐的文化密码。他表示：“双凤木偶剧团是我见到如今少数仍能在木偶戏表演中保留古老瓯剧唱腔的剧团之一。这种与传统戏剧曲目的直接联结，再加上丰富的现场音乐伴奏，成为中国传统音乐与戏剧领域极具研究价值的案例。”
引线
跨越山海的非遗对话
“牵线”的历程漫长而赤诚。近一年来，Francesco奔走于中意两国，从签证办理、视频报备到场地协调，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
Francesco作为剧团临时的学术顾问和翻译，从20余个剧目中筛选出兼具文化特色与国际吸引力的作品。以温州独有的《五更头通》开场，搭配《真假美猴王》《三星八仙庆贺》《杨正明启程》，既保留永嘉乱弹伴奏、瓯剧唱腔的“原汁原味”，又以寓意美好、耳熟能详的故事拉近与意大利观众的距离，并将中文唱词翻译成意大利文。
同时，Francesco借助在意大利的人脉，成功对接威尼斯乔治・奇尼基金会（Fondazione Giorgio Cini）。他将录制的排练视频与剧目进行解析，从“每根丝线的操控逻辑”到“唱词中的历史典故”都进行了阐释，该基金会比较音乐研究所所长乔瓦尼・朱里亚蒂（Giovanni Giuriati）对能参与此次演出的组织工作感到十分高兴：“它真的非常特别。对我们而言，能欣赏到这场既精彩又极具趣味的表演，是一次宝贵的机会。”
“这些木偶高70厘米，头部由香樟、柳木、椴木或梧桐木制成，主体结构为竹制，包含手、脚等部件……”演出前，Francesco与剧团艺人会先开展一场文化讲座，以“理论阐释+现场展示”的方式，介绍木偶的构成和木偶戏表演方式等，让观众知晓演出背后的文化故事。演出时，意大利文字幕同步播放，让意大利观众在耳畔享受温州传统音乐的同时，读懂木偶戏背后的中国民间戏剧美学。
当《八仙庆贺》剧目上演时，当地华人社团代表上台进行“接金元宝”这一传统的民俗活动，喜庆氛围感染全场。演出落幕，一位温州侨胞紧握Francesco的手，红了眼眶，感慨道：“听到瓯剧调子，就像回到了老家。”那一刻，Francesco明白，他不仅将温州非物质文化遗产带到了意大利，也让当地的温籍华人华侨感受到了“文化乡愁”。
曾读过《西游记》的意大利语译本的威尼斯卡福斯卡里大学副教授乔瓦尼・德佐尔齐（Giovanni De Zorzi）看到《真假美猴王》剧目时，他感到十分欣喜：“这场演出制作精良且极为复杂，其中的节奏韵律尤其令我印象深刻。打击乐与二胡的演奏都极为出色，瑞安提线木偶艺术实在太精彩了。”
最动人的“牵连”，藏在巴勒莫国际木偶博物馆的邀约里。这座收藏着来自全球各地数千具木偶的博物馆，向瑞安木偶伸出了橄榄枝。吴严耀思索后，决定将《八仙庆贺》《杨正明启程》两出剧目中的12尊木偶留下。望着陪伴多年的木偶，吴严耀眼中满是不舍与欣慰，“这些木偶留在这里，就像在海外给瑞安文化安了个‘家’。”
这些曾在瑞安乡间戏台、节庆庙会中舞动五六十年的“精灵”，如今在与身披金属盔甲、演绎骑士史诗的西西里“普皮(pupi)”隔窗相望。演出的丝线虽已收起，但它们成为了永恒的文化使者，让每一位参观者都能感受到中国非遗的温度，读懂瑞安的文化密码。临别时，吴严耀特意留下一个小扎鼓，他说：“让这鼓声，在西西里为瑞安木偶‘守家’。”Francesco轻抚木偶的丝线和衣袍，感慨：“这是东西方木偶艺术的第一次深情‘相拥’，它们将在这里讲述跨越山海的文明故事。”
传线
课堂上的文化火种
在浙江音乐学院，Francesco的课堂被学生誉为“用耳朵环游世界的奇妙旅程”。瑞安木偶戏意大利演出之行结束后，他回到课堂，将这场文化之旅化作鲜活教材。
12月的一个下午，在Francesco的课堂上，伴随着他和同学们愉快的笑声，教室内屏幕上播放出他录制剪辑的短片。视频中，木偶艺人灵动的指尖、永嘉乱弹的热闹、意大利观众的热忱一一呈现。“这是应用民族音乐学的实践，核心是保护传统、促进传承、搭建对话桥梁。”他的话语点燃了学生们的热情。
“看到意大利观众为瑞安木偶戏喝彩，我真正理解了‘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该校音工研究生李佳骏深受启发，表示会将借鉴这份跨文化融合思路，并将它融入到他最近正在研究的古筝与爵士乐融合的课题中。
谈及未来，Francesco表示，这次瑞安木偶戏成功出海的经验，让他充满干劲。接下来除了继续深入研究温州鼓词外，还会和瑞安市双凤木偶剧团深入交流，借这次打开“文化之门”的机会，通过持续的跨文化交流，让瑞安木偶戏走进意大利更多城市，成为打开更多中意国际交流机会的钥匙，让中意文化的联结越来越深。
在Francesco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存满了历年录制的瑞安木偶戏视频，那是他十余年来深耕温州文化的积累。而远在巴勒莫的木偶博物馆里，12具瑞安木偶正静静等待着更多人相遇，它们将成为中意文化交流的纽带，促成更多剧团互访、技艺互鉴。在每一个晨光微熹的时刻，东海与地中海会在湿云中交融，来自瑞安的木偶会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木偶交会，给每一位游客带来多元文化的魅力和体验。
丝线绵延，薪火相传。回到课堂后，看到学生们青春的脸庞，Francesco想起在意大利从事60年世界传统音乐交流导师的话——“我们的工作，就是把不同文化的串联起来”。“如今，我也成为了一位教师，接过了导师手中的‘接力棒’，未来希望你们可以继续努力。”他对学生说。陈铭感慨：“中意非遗交流，始于瑞安，其中缘由让新青年们在传承中慢慢挖掘。”
据了解，中意新媒体客户端对此次瑞安木偶戏出海作了跟踪报道，并写道：“温州提线木偶戏是一门极为复杂的传统艺术，融合了雕塑、绘画、演唱、器乐演奏与舞蹈等多种形式。每尊木偶由数十根丝线操控，能够做出细腻逼真的动作；艺人们往往同时操控木偶并为角色配音，实现了动作与声音的完美统一。”
后记
这根从瑞安开始的提线木偶之线，一头连着剧团小院的铿锵鼓点，一头连着意大利剧场中的欢呼喝彩和海外华侨眼眶里滚烫的乡愁泪光。这背后，更绵长的文化之线，既定格在西西里岛木偶博物馆的展柜中，成为文明互鉴的见证，又蜿蜒至浙江音乐学院的课堂上，转化为传承的薪火。山海相望间，串联起东西方文明跨越国界的深情对话，永远鲜活，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