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杨微微 徐心星
一名出生于瑞安的导演、编剧,一个源于瑞安母女的故事,一部取景于瑞安的电影……“瑞安”从未如此频繁地与一部院线商业电影紧密相连。12月24日,电影《鱼刺》正式在全国上映。电影没有狗血青春叙事,只有朴素的市井质感;没有明确答案,只有开放的情感留白。青年导演张旭煜带着对家乡的眷恋与对创作的敬畏,将家乡的老小区、海鲜摊、学校、咖啡馆等尽数纳入镜头,用一部聚焦母女情的文艺片,完成了对瑞安的影像告白。
此前电影在瑞安电影城举办温州首发仪式,张旭煜在首映后,接受瑞安市融媒体中心的专访,与记者畅聊电影的台前幕后故事。他聊电影的创作背景,聊编剧的灵感坚守,更聊刻在温州人基因里的“敢闯”精神,让我们看到了一位从瑞安走出去,又坚定“走归”拍家乡的青年导演,心中那份滚烫的电影梦。
问:为什么会聚焦这么一个小故事来拍?
张:对我而言,故事没有大小之分。做电影最重要的动机,是看哪个故事最能触动自己,能激发充足的创作欲望。这个故事源于 2020 年,当时我想创作一个与家庭、青春成长相关的题材。调研时,我回到瑞安,待了几个月,走访了许多成长记忆中的老场景,比如海鲜市场、游泳馆等,然后就萌生了在瑞安创作一部剧情片电影的想法。有一天,我在望江菜市场闲逛,路过一个卖大闸蟹的海鲜档,摊主是一对母女,女孩十八九岁,正和妈妈一起搬运货物,之后母女俩拌了几句嘴。那个画面充满生活质感,让我印象深刻,挥之不去。于是我就想,能不能写一对以销售海产品为生的母女,有了这个最初灵感,电影故事便慢慢成型了。
问: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女生视角?
张:我最初明确想写一个大女主的故事,想跳出自己创作的舒适区。写母子或父子关系,我个人的经验更接近、素材更丰富,但母女关系我无法亲身体会。作为我的第一部作品,我做了个相对冒进的选择,选了需要“够一够”的题材和内容。创作时,我和很多女性朋友交流,获取创作素材。每写一部分戏,我就停下来和她们分享,询问戏写得对不对,是否符合她们的生活,有无不舒服的地方。我把自己放在客观位置,而非完全代入主观感受。我认为创作能跨越性别障碍,情感是共通的,比如青春期与父母的冲突、代际矛盾,男性也能共情。
问:电影总体偏文艺片,不像以往内地青春片的风格?
张:有影迷反馈电影影调与中国台湾电影相似,我觉得这和瑞安的地理环境、独特浙南风貌有关。回到瑞安看景时,我发现家乡能拍出有辨识度的影像。电影横跨很多生活场景,其中母女的戏份是在一个老小区里面拍摄的。我找了一些有生活痕迹的地方,不想拍太新的场景,当然电影里也有咖啡馆等新场景。开拍后,我们定的影调标准是朴素、市井气质,所以电影里出现了很多瑞安老城区场景,瑞安的城镇风貌就是电影呈现的质感。这不是刻意为之,布置后摄影机架在那儿,出来的效果就是如此。这也是创作中让我兴奋的地方,回到家乡拍摄,家乡赋予了电影独特影像质感。
问:我们的电影好像戛然而止,故事还没讲完就结束了?
张:关于电影的结尾,我们事先在剧本里就设定好了,当时希望有一个开放性的结尾。我有点私心,不想给明确答案。对我来说,拍电影不是写命题作文,不需要提炼点题。影片已传递了我要传达的信息,结尾在它该结束的时候就结束了。
问:你会怎么给家乡的观众“安利”自己的作品?
张:我觉得这部电影特别适合带妈妈一起看,家乡观众能在电影里找到很多和家乡的连接,电影里有许多独属于瑞安的元素。
关于创作
问:你既是导演又是编剧,创作过程中如何去获得灵感?
张:每个人写作习惯不同,对我来说,通常需要一个能刺激我的点,可能是一个画面、一句话或某个故事描述,我的创作往往从很小的地方开始。编剧工作就是不停写,灵感不是突然涌现,而是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的,也不玄乎,就是每天按时抽空坐在固定地方,要求自己进入创作世界。大家觉得文艺工作需要才华横溢的人来做,其实和技术工作一样,需要长期保持耐力和毅力。写剧本时,能写出来的时刻大概只占 10%,90%的时间在磨蹭、内耗、找切入点,大量时间是自我等待的过程。就像你走入荒原,有人告诉你,上面有 10 个水龙头,你需要不停摸索,不知在哪儿。可能找了半天突然摸到一个水龙头,一打开,水就哗啦啦出来了。这时,你能写好一阵子,然后水流干了,又要找下一个,这就是我创作的感受。其实,我是一个非常低产的编剧,写故事是因为想拍摄,想把它变成电影。编剧工作对我来说,是为电影拍摄提供施工图,要把它变成电影,还要考虑很多客观因素。如果没有蓝图,可能什么都没有。编剧提供故事雏形,没有编剧创作,后面都无从谈起。当然,有剧本也不意味着一定能拍成电影。所以对新人导演或编剧来说,如果有项目能投入拍摄,一定要抓住机会,因为机会很稀缺。
问:为什么说这部电影是送给家乡的影像情书?
张:温州人有很强的家乡情怀,我回来拍这部电影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有义务把家乡影像推到更广阔舞台,让更多人看到。外地不熟悉温州的人,可能对温州存在一些刻板印象。我十五六岁时,一家人去上海定居,跟别人提起是温州人,他们就会给我贴标签。我希望通过这部电影,让观众看完感受到原来温州是这样的,尽自己所能改变大家对温州的固有印象,这和拍电影一样让我有成就感。
问:未来会关注哪些题材?还会继续将镜头对准家乡吗?
张:我不敢说长远创作规划,至少下一步还是希望能回瑞安拍,聚焦小城市生活。中国很大,由众多小县城组成,这里有着最真实的生活面貌,我想把镜头对准普通人生活。我特别同意贾樟柯导演的话,他在汾阳生活 20 多年后,不太了解家乡汾阳的样子,后来去了北京、世界各地,与家乡物理距离越来越远,他才能够找到家乡的坐标。我的感受和他非常相似,在家时对家乡感觉模糊,离家远了才真切体会到“游子思乡”。在我看来,辨认事物需要一定距离,审美也需要距离,“离开”后才能找到它的美感。出门在外,听到温州话或“温普”觉得很亲切,在北方城市看到温州大排档或海鲜面馆,就感觉不是异乡,找到了与故土的连接。记得在巴黎坐地铁,身边大部分人说法语,无意中好像听到一句熟悉的温州话,那一刻特别奇妙,在异国他乡的地铁上完成了与故乡的连接。
关于家乡
问:家人对你拍电影有什么评价吗?
张:之前的短片我都不好意思发给家人看,每次拍完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今天妈妈、小姨、叔叔还有表哥都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展现成果,有点像小时候参加文艺晚会上台表演节目,台下坐满亲戚朋友。但到了我这个年纪,有更多时间和家里人沟通,是件挺美好的事。家人对电影行业理解还是有一些偏差,知道我拍电影时认为我在闹着玩,后来知道电影得奖了,又把我架到另一个高度。其实没太大变化,对我来说生活没发生实质性改变,我还是按部就班完成该做的事。
问:家乡瑞安带给你哪些影响?
张:身为温州人,我基因里可能有一种敢为人先的生活态度。家里没人干过拍电影这事,我就想干。即便大学学的不是电影相关专业,但我觉得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这可能是温州人“敢闯”精神的传承。拍电影需要长期坚持,不是一蹴而就的,从小生活经历也告诉我,想做成一件事需要长期投入,不要计较眼前收益,要敢“豁”出去。
问:这几年回家,感觉家乡的变化大吗?
张:近几年经常回来,我感觉家乡变化很大,有时甚至认不出来。我对瑞安的印象停留在 2005 年,比如小时候和表哥骑自行车去海边抓螃蟹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片工业园区,建起了新住宅、商业综合体。瑞安整体面貌发生了很大改变,每次回来都觉得瑞安不是小县城,它很现代化、很宜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