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我的老友张建业去世十周年。
在瑞中老校友的圈子里,知道“阿昭”这个名字的人不多,然而,提起张建业的大名,却是无人不知。他从部队转业回来后,在瑞中任教多年,改革开放后一鸣惊人,出任瑞安师范学校校长,还兼任瑞安市政协副主席。不但桃李满天下,而且在瑞安政界和知识界的知名度也都非常高。
其实,“阿昭”就是张建业。因他的父亲曾官居国民党国防部少将处长,在南京任职,所以他出生在南京,三叔父给他取名张昭,和三国东吴的大臣张昭同名,别名建业,希望他长大后为国建功立业。小时候家里人都叫他“阿昭”,到了瑞安,同学用同音的方言来叫,就成了“阿抓”。
阿昭在家乡读完小学后,被父亲带到南京,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当时南京城里很有名气的一所学校——南京中正中学。1948年秋天,阿昭转学回到家乡。当时的瑞中分春秋两季招生,阿昭在秋三乙班,而我在春三甲班,教室都在西岘山前靠河朝东的一排平房里,现在这里早已旧貌换新颜了。
俗语说“将门出虎子”,果不其然。少年阿昭长圆头大眼、虎头虎脑,喜欢音乐和体育,篮球打得特别好,还能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所以很快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深受大家的喜爱。
新中国成立后,为了宣传党的政策,学校文工团经常到校外演出,师生合演的话剧和歌剧,如《白毛女》《赤叶河》《不屈的人们》等,在社会上受到普遍欢迎并引起强烈的反响。
阿昭常在剧中担任重要角色,他在大型方言多幕歌剧《笑面虎》中饰演地主,由于表演出色,惟妙惟肖,当戏演到高潮时,台下观众就会高喊“打倒地主老财——”还把石子、杂物等抛到台上来,可见演出效果之佳。
一次,阿昭随校文工团下乡巡回演出,历时近一个月,回来后英语考试不及格,从此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后悔不迭。
阿昭18岁时,报考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干部学校并被录取。我们一起参军,先在金华的第十三步兵学校学习,后来到浙江军区司令部。由于部队工作的特殊性,彼此中断联系多年,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才得以在瑞中母校重逢。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当时的瑞安中学,名师荟萃,孙正容、周守常、管仲远、洪素野、张德坤、曹振铎、胡雪光、马允伦、胡雨、唐贽、张世楷、项竞、冯之清、胡跃龙等老师,他们精湛的教学技艺和可敬的师者风范,至今仍为大家津津乐道。以“老革命”项维新为首的领导班子,尊师重教、知人善任,把有1300多名师生的学校治理得井井有条、气象一新。校园内师生关系融洽,教学、科研、劳动与文体活动皆蓬勃开展,整体氛围生机盎然。
这时,青年教师阿昭在人才济济的教师队伍中脱颖而出,成为瑞中的文体明星。他在篮球比赛中单手跳起投篮的绝活,时常赢得一片喝彩声,他说这是从中国男篮著名球员杨伯镛那里学来的,尽管大家并不完全相信,但在那球“嗖”地一声钻进篮筐的时候,也就佩服了。
大约是在1956年,在校长项维新的支持下,瑞中师生联合演出了曹禺的大型话剧《雷雨》,朱昭东老师担任导演,张世楷老师演周朴园,后来成为朱老师太太的姚咏男演周繁漪,青年语文教师叶肃饰演周朴园的大公子周萍,饰演另一女主角鲁四凤的是高一女生沈美琛,阿昭在戏中扮演鲁四凤的哥哥、工人鲁大海。戏虽然不多,但其粗莽的扮相、刚烈的性格,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一个县级中学之力,竟能组织排演《雷雨》这样的大型名剧,足见当年瑞中惊人的魄力与深厚的人才储备。经过数月精心筹备,该剧先在校内试演,随后移师新落成的瑞安人民剧院进行公演。一连两晚,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在全城引起轰动。笔者有幸亲历这场盛事,至今记忆犹新。
若说前述种种仅是校友阿昭生平中的几处闪光,那么上世纪八十年代,由他在上海牵头创建首个瑞中校友会的种种努力,无疑构成了其人生中更为厚重灿烂的一笔。
当时代的列车在停滞许久后,终于重新驶向正确的轨道,如阿昭这般曾背负着种种历史与家庭负担的知识分子,也终于等来了能够施展才华的机遇。他正是怀着一种复杂而真挚的感奋之情寓居上海,等待组织的安排。
1984年春夏之交,黄浦江畔风和日暖。阿昭与瑞中校友蔡国华、何正泽、孙文昌、鲍景旦、洪普清、李观成、李继朗、曹金桂、孙昌荣等二十余人,于上海久别重逢,举行了一次小小的聚会。
老同学们相见欢洽,无所不谈。阿昭向在座校友介绍了家乡的崭新面貌,并透露了瑞安县委为发展经济,拟在上海举行校友恳谈会。
谁曾想,这番看似随意的即兴分享,却如投石入水,点燃了在座瑞中学子久藏于心的报乡热忱。大家纷纷建言,现场气氛热烈。旋即有校友提议,何不成立一个瑞中校友会?如此既能联络情谊,更能凝聚上海校友的力量,为家乡发展贡献才智。提议一呼百应,众人当场便酝酿起理事人选,并推举孙文昌等几位校友具体负责筹备。
不久,在母校及瑞安驻沪办事处的大力支持下,上海瑞中校友会正式成立。
上海校友会的诞生固是时代所趋,却离不开阿昭等一批校友的鼎力支持与辛勤奔走。恰如时任瑞安县委书记张桂生在《贺上海瑞中校友通讯创刊》诗中所寄:
人在异乡倍恋乡,欢看竹帛架桥梁。行间字里传春意,殚智同祈安固昌。
晚年阿昭年逾八旬,行走不便,深居简出,然而他与夫人待人热忱慷慨的作风从未改变。西山下的老屋,依然时常宾客盈门,俨然是校友之间一座友谊的桥梁。
2016年12月中旬,我与老伴正在海南金沙滩享受暖冬,骤然接到阿昭离世的噩耗,一时心绪震颤,难以置信。回想起我们长达数十年的同学情谊和战友情,恨不能即刻飞回瑞安,送这位患难与共的学兄最后一程。关山阻隔,此愿难酬,惟能含泪写下祭文,面朝滔滔大海高声诵读,而后焚化抛入海中。愿那簇簇白色的浪花,能将我无尽的哀思,携回故乡,告慰他的在天之灵。此情此景至今犹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