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岁离开家时，我正处于反叛的年龄，和家的心理距离，比物理距离还远。我和父母各自过着日子，通讯不便，舟车劳顿，自然而然地，愈见疏离。但相互牵挂，是避免不了的，我们在患得患失中前行。

    父亲去世后，母亲多年独居养老。有一次，我照例在周末到瑞祥山庄见她。母亲见我一个人过来，感觉很蹊跷，惊讶地以眼神询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摇头，表示一切正常，她才松了口气。我们礼节性问候，身体好不好，天气好不好，下雨天屋里有没有进水，然后就沉默了。尴尬时间，分秒难熬。每次都是这样，母子俩相向而坐，无言以对。

    幸亏邻居好奇心强，在门口走来走去，有的拖来旧竹椅，坐门口晒太阳，竖起耳朵，听母子唠点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时兴致来了，她们还插一句助助兴。

    挨到中午时分，母亲终于想出话题，问我，你要吃面条粉干？还是吃饭？冰箱里有鸭舌，海蜇皮，酱油鸡，还有门口买的农家蔬菜。我灵机一动，我们出去吃吧？好好的，干嘛出去吃？她有点意动，又迟疑了，太贵了，浪费那个钱。我说没事的，偶尔出去吃一顿也可以。我想起经过虹桥北路时，看到有间饭店，大玻璃窗灯火通明，看上去很温馨，我想带母亲到店里吃个饭。

    母亲磨磨蹭蹭的，在去不去之间徘徊，最后在我连声催促下，她下了决心，换上做客的衣服，随我出去。邻居在边上起哄，多点些菜，让你妈妈吃好点。我随口说，会的会的。母亲脸红扑扑的，居然有点害羞似的。我带母亲到虹桥北路，让她先进店，自己去停车。好不容易，在医院对面，找到停车位。我连走带跑，赶到酒店大堂，看到母亲正襟危坐，拘束地坐在那里，双手捧着茶杯，身体前倾。我心疼她的窘迫，赶紧要来菜单点菜，缓解她的尴尬。

    我们探讨来探讨去，定下清炒时蔬木耳、番茄炖豆腐、清蒸鲈鱼、西兰花炒虾仁，最后来个山药小米粥。看到我一时兴起，还要再点，她就扯我袖子，轻声说“够了的，两个人吃不了”。后见我一再作势还要点，她居然高声起来。看已惊动旁人，就顺着她口风，不点了，本来就是逗她的。我以服从母亲意愿为主，而且感觉她点的菜，对比之下，更适宜老年人胃口，清淡易消化，软嫩易嚼，营养均衡。我又生事，妈，我们喝点酒吧。她羞怯地说，我都不会喝的。我说喝一点吧，我平时也没喝，今天高兴。服务员推荐一种清酒，酒精度数低，一人半瓶，不会喝醉。

    这顿饭吃得轻松，比我往常出去吃请，要来得开心。酒大部分还是我喝了，母亲浅尝辄止，呡了一口酒，就放下了。她想想又不放心，问你开车怎么办？我说车先停这里，等睡过了再来开。买单时母亲和我推来推去，最后当然是我来。她看到价格并不贵，就不响了，笑眯眯的，又为商家担心，都这么便宜，他们还怎么赚钱？这样开不久的。我事先去洗手间时，已经结算了一部分，她看到我买的这单，其实是后续小部分。

    我坐出租车送母亲回家，一路上，母亲找话题聊天，看上去特别开心。我陪她进小区，碰到阿姨们在花廊兜圈子。她们大嗓问：“阿美孃哪里回来？这么红光满面的。”母亲捂了脸：“你怎么知道我出去吃饭了的？我儿子定要带我出去吃，怎么回绝都没用。我就喝了一丁点清酒。”她拿大拇指，在小指头上比划。对方情商很高，该配合的演出，也即兴演出影后水平：“是啊是啊，看你红光满面，以为你喝了很多呢。你儿子真孝顺，还知道带妈妈出去吃顿好的。”“你知道我不会喝酒的，他一定要我喝，是外国的清酒。”“清酒啊，我们听都没听过，好喝吗？”“不好喝，也就那样。”

    我睡醒去开车，走在路上，发现口袋多出两百元。我想，我请母亲出去喝酒的新闻，不久就会传遍小区。后来我再来小区探母时，她的老伙计们，坐在门口竹椅上，边吱吱作响，边夸奖我，搞得我很难为情，但心里也很受用。偏偏这时候，母亲一概否定我，他也就那样，孝不孝顺的，能照顾好他自己的小家庭，我就谢天谢地了。

    孝顺的话题，聊了一阵子后就淡了。但母亲偶尔会提起，你那次带我出去吃的，小米粥很好吃，后来吃的，都没那个味道。我纠正她，不是小米粥，是本地鸡捞湖岭粉干。是吗？我怎么一直记得是小米粥。哦，那就小米粥吧，是我记错了。

    2016年三八妇女节午后，母亲去世。事后我们整理遗物，从她的旧皮夹里，发现一张点菜单，压得很平整，热敏纸上，油墨都褪得差不多了。八年前那张菜单，她啥时候要过来的，还一直保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