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4版:玉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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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握手
彭文席与一匹“小马”的时代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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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 陈良和

    丙午新春,万马奔腾。

    当时间的脚步踏入这个属于“马”的年份,瑞安飞云江畔的人们,又会想起那匹诞生于此、奔跑了七十余年的“小马”——

    半个多世纪以来,《小马过河》一直在语文课本里,它不仅是几代人的集体记忆,更以其深刻的哲理和普适的智慧,在不同时代被赋予新的解读。而作者彭文席先生,通过艰难跋涉,最终蹚过命运这条“河”,与儿童文学再次相逢。

    逆流人生

    1955年,30岁的乡村代课教师彭文席创作《小马过溪》时,他的人生处处是“河”。

    这得从他的家庭说起。

    据十八江村彭氏宗祠兴建资助碑记载,彭氏始祖是在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从平阳迁居瑞邑廿一都涨西乡汀湾里开基创业的,为灌溉农田及合族用水,先后开拓十八浃,这也是后来“十八江村”村名的由来。彭文席的祖父是败落的地主,他将振兴门楣的希望寄于子孙身上。彭文席的父亲彭启化,1902年出生,是浙江省警官学校(1929年创办)第一期学生,毕业后曾任浙江内河外海水警分队长,嘉善、衢州分局局长,平阳县警察局局长等。

    1925年6月25日,农历端午节,彭氏第十二世孩子诞生,这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男孩,他们给他取名乃普,字文席。他们绝然想不到,有一天,他真的在文学界占有一席之地。

    儿时的彭文席曾上过一年私塾,后随父到海盐城中小学读书。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他随父母返回故里,先后在郑楼温师附小、林垟小学、平阳万全中心小学就读,直至小学毕业。初中随父母在平阳宜山就读,1946年以优异成绩从瑞安中学高中毕业。

    人生的转折就在这个时候到来。

    父亲1945年病故了,家道艰难,彭文席不得不中断学业,回到家乡,在仙降区周苌乡中心小学,当了一名教师。

    之后的7年,他结婚、生子。妻子林瑯钗与他同龄,也是一名教师,来自屿头林家,岳父林丹如博学多才,是小有名气的园艺师和中医医生,祖上林培厚(1764—1830)是嘉庆十三年(1808)进士,有“蜀中良吏”之誉,《清史稿》有传。

    与许多人后来认识的那个不事张扬、行事低调的“老年版”彭文席不同,这个时期的彭文席有一股子书生意气。他天资聪慧,学识扎实,怎会甘心把才华埋没于乡村学校?教书之余,他积极思考、勤于写作,仅1953年就有数篇文章见诸报端:关于语文教学,他写了《纠正错别字的经验》;关于自然教学,他写了《自然教学中的几点经验》,这两篇文章在《文汇报》发表后,收到全国各地不少来信。之后,他又撰文,指出当时浙江省文史馆馆长、浙江省文联主席宋云彬著述中的纰漏之处,文章在《浙江文教》发表后,宋云彬发表声明,表示接受彭文席的评议……

    所以,时隔70多年,再看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青年教师,人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1953年彭文席在先后担任三所小学教导主任的情况下,年近而立,仍决定辞去正式教职、去圆自己的大学梦?

    他深信自己的能力,他心中那颗求学的火种从未熄灭!所以,得知当时的政策若报考必得先离职,他毅然选择辞掉铁饭碗。然而,结果令人失望——他落榜了。而将他推向更加绝望的深处的是:他事后才知道,即使成绩再好,他与大学也是无缘的——他的家庭成分不够“清白”。

    一无所长,他又回到“教书”这老本行,只是从此成了一名代课老师。

    他辗转在瑞安城乡各个学校,从1954年至1957年,瑞安城关西南小学(现玉海中心小学)、莘塍区中心小学、塘下区仙岩乡中心小学、塘下区鲍田乡中心小学都留下了他的身影,他什么课都教,数学、语文、科学、英语。上有老母需奉养,下有四子一女待哺育,三尺讲台,成了他养家糊口的唯一依托。

    “小马”的诞生

    一些人也许会好奇:在这样的生存压力之下,彭文席怎么还会惦记着写作,创作出《小马过河》这一佳作来?

    这里要提及一下当时的社会背景。

    1955年9月16日,《人民日报》刊发题为《大量创作、出版、发行少年儿童读物》的社论,在此推动下,广大作家积极响应,严文井的《小溪流的歌》、柯岩的《“小兵”的故事》、杨朔的《雪花飘飘》、任大霖的《童年时代的朋友》等,就是这段时间涌现出的优秀之作,20世纪50年代由此也成为我国儿童文学的第一个黄金时期。

    1955年的彭文席,在离家十几公里的莘塍区中心小学担任住校代课老师,在若干年后一次次接受媒体采访时,他都提及,当时写作是受严文井等儿童文学作家的影响。此外,便是日常教学带来的触动:“我发现不少学生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碰到问题劈头就问怎么办?”

    创作寓言的想法就是这样萌发的。他仅用了一个晚上,就写出了《小马过溪》。

    因为年代久远,中间又历经坎坷,晚年的彭文席脑海里似乎也有了一块橡皮擦,这也使得不同的人记述下来的内容出现偏差,比如他的具体写作时间、作品发表时间、标题有无改动等。庆幸的是,2022年,瑞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夏盈瑜联动北京两家媒体一起追寻,终于找到了原刊稿:《新少年报》1956年2月13日(总第432期)第6版用三分之二的篇幅刊登了《小马过溪》!

    稿费13.5元,同事叫彭文席请客,他拿出零头,请大家吃了炒面。

    之后的事情便是大家熟知的,《新少年报》以此文为先导,发动全国小学生作文比赛。接着,《小马过溪》被改名《小马过河》编入北京小学语文教材,此后又被编入部颁小学语文教材,被译成十几种语言对外发行……

    但这些热闹,彭文席一无所知。

    1957年,时代的一粒灰,落到了彭文席夫妇头上。

    他被辞退,连代课教师也当不成了,妻子也因为有海外关系,被“赶”出了教师队伍。为了一家八口的生计,他只能每日起早摸黑忙于田头耕作。

    大儿子彭茂桐1950年出生,在他印象中,那时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全家仅父亲一个壮劳力,“大队食堂每餐分的饭只够我们装半肚,父母在吃饭前总是先用开水咽下些米糠填肚子……父亲开始学各种农活,插秧割稻让他累得直不起腰,锄头握得手心起泡,走泥路常摔倒在田间……”

    身体的劳累是其次,精神上的困苦更折磨人。同样的劳动,别人拿10工分,彭文席只能拿3.5工分。虽然不是“四类分子”,但每次开会,他都被叫到场。他友善地指出生产队的“绿萍越夏”试验没有科学依据,被叫去公社大批一顿。“民兵总是特别‘关心’我家,公社经常派人来调查海外关系,每次走时都丢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警告。”76岁的彭茂桐讷言,但关于父亲的事,心里却记得清楚。他记得,父亲爱书如命,但某天夜里,他那些中医书籍被以“破四旧”名义搜走,“那天夜里他没睡,伤心地哭了。”

    2000年,记者采访晚年的彭文席时,谈及往昔的荣辱得失,他脸上是平静而温和的,生活与历史加给他的不公和委屈,皆成过往烟云。只是说及四子一女时,他掩饰不住地内疚与遗憾。

    大儿子彭茂桐品学兼优,成绩连年第一,可学校就是不让戴上红领巾。他小学毕业即辍学,与弟弟一起为生产队养牛,13岁可挣1.5工分,为父亲解忧。另外二儿子茂棠、三儿子茂楫、小儿子茂松、女儿海平都未能受更多的教育,所幸改革开放后,他们纷纷办起了胶鞋厂等,凭勤劳的双手过上了好日子。

    “消失”的作者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彭文席的孙子彭从隼喜欢朴树的这首《生如夏花》,在他看来,爷爷的“人生的路程布满荆棘,却有耀眼的绚烂”。

    改变来自1980年。

    那个寻找《小马过河》作者的故事现在已广为人知:1979年,国家八部委联合举办第二次全国少年儿童文艺创作评奖活动(第一次是在1954年),并决定于1980年在北京召开颁奖大会,《小马过河》喜获全国一等奖,全国共12名,浙江省仅此1名。然而,组委会却找不到这篇文章的作者。文化部、团中央、全国文联联合下发通知,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小马过河》的作者。后来,推荐上报该作品的《新少年报》提供消息,找到当年发表的那张老报纸及作者投寄的手稿,通讯地址是“浙江省瑞安县周苌小学徐立夫转”(因境况等原因,彭文席当时投稿、领稿费都是托老同事徐立夫代劳的)。此后是多方派人询问创作经过与核对原稿笔迹的过程,最终确定:《小马过河》作者就是彭文席!

    这时的彭文席,年过五旬,于1978年重执教鞭,先后在周苌乡中心小学、林垟乡中学担任英语、地理、数学、语文等科目的代课教师,月工资24元。为了支持他上京领奖,妻子特地向亲友借了100元。就这样,他穿着解放鞋、坐着硬座火车,1980年5月30日到北京人民大会堂领了奖,并受到康克清、王任重、宋任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集体接见。6月,他又参加浙江省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会,时任浙江省委副书记兼省委秘书长的薛驹了解了他的情况后,特批“请予分配工作”。

    他被落实到县文化馆搞创作,但据知情人讲,“工作不怎么适应,重新回到学校教书去了”。他先是到仙降区云江中学当英语教师,后到仙降区林垟中学担任语文、英语、地理教师,直至1986年退休。

    蚁驮一粒

    许多瑞安人都有《小花朵》情结,一些从事文字工作的人,都曾有在这本儿童文学刊物上发表作文的经历。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从1986年接手,到2001年《小花朵》停刊,彭文席当了整整14年主编。

    彭茂桐向记者讲述了那14年里父亲的上班行程:“每天来回起码3个小时。那时路况差,父亲从十八江家里出发,步行到上埠村才有小三轮,走砂石路,到屿头才是省道,再到飞云江渡口坐渡轮,再到位于仓前街老市府大院的编辑部。晚上再按原路返回。每晚回到家都很晚,我母亲都等着他回来吃晚饭。”

    尽管每月只有一两百元的薪酬,但在编辑部的人印象中,彭文席从不曾迟到。稿子编好后,编辑们轮流校对五六遍,大家校对完后,他还要亲自校对几遍。他对大家说,这是中小学生的刊物,发行量又大(最高时达7.5万册),错一个字,等于错7.5万个字,受影响的小朋友还远远不止这个数。每有热心好学的小读者登门求教,他都十分耐心地给予指点。他后期的许多照片都是与小孩子们一起时被拍摄的。

    低调、勤奋、随和、不张扬,这是彭文席晚年给许多人的印象。退休后这长达14年的“通勤”路,即使领导体谅他年纪大、路途劳累,劝他休息,他也从未放弃。这份对儿童文学工作的执着,在外人看来如同一匹老马在负重前行,于他,却是一种沉静的回响——这何尝不是对那流逝的二十余载光阴的弥补!他告诉儿子,自己就是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

    记者在档案室找到其发表在1995年5月2日《瑞安报》副刊版面上的一篇文章《五十知天命》。这时他70岁,正担任《小花朵》主编。在这篇文章里,他写到,“不必嗟老叹卑,应回顾的是,在生机勃勃之际,在人生位置上是否发光,是否奉献……在一个小小的点上发一缕微弱的萤光,就算是‘暗飞萤自照’吧,也还是光……仍抱用世之心,做到‘蚁驮一粒’的社会忠诚……”

    彭文席晚年的工作,正是这种“萤火之光”和“蚁驮一粒”精神的生动实践。这无声的坚持,恰如他笔下所期许的“雨瘦风皴老更奇”的古梅风骨——霜枝愈老,愈显其坚韧与清奇。

    仅仅是运气?

    2008年农历十一月廿七,相扶相持60年的老伴走了。2009年5月27日,农历端午节前一天,彭文席因病去世。就在这一天,中国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和《中华读书报》联合组织权威专家评选出新中国成立60年来60部(篇)优秀儿童文学作品,《小马过河》赫然在榜。

    在众多纪念彭文席的文章里,他的谦虚被一再提及。每每有人以“寓言大师”来称呼他时,他总是说:“别捧我,《小马过河》能评上大奖,实在是碰巧罢了。”时间一久,加上他“似乎只有这么一篇拿得出手的作品”,坊间一些人私下也“认同”了他的说法。

    彭文席真的只是运气好,一出手就是代表作吗?

    儿童文学作家、文学评论家樊发稼与彭文席在上世纪90年代初晤时,曾问他创作过程,彭的回复是“一气呵成、毫不费力”。樊发稼认为:“从《小马过河》精练流畅的语言、精巧的构思、‘人物’形象的刻画、现场情景栩栩如生的描绘来看,作者此前是阅读过很多文学名著的,且肯定从中汲取了丰富的艺术营养。也就是说,作者是有较充分的文学准备功夫的。”“加上他担任小学教师多年,对儿童的喜好、性格、心理特征有较深入的了解,这些都是他写好《小马过河》的坚实基础。”

    对比《小马过溪》与入选课本的《小马过河》,记者对彭文席的谦辞有了更深的理解。

    为适应小学语文教学的语言规范、教育目标和儿童认知特点,改编后的《小马过河》较原稿精简了300余字,在保留故事精髓的基础上进行了多处调整:标题中的“溪”改为更具普遍性的“河”,删减了部分环境与心理描写,使叙事节奏更加明快,核心情节更为突出。

    作为原作者,彭文席想必反复推敲过这个教学版本的每处修改——从字词斟酌到标点调整。面对这个经过千锤百炼的“精简版”,他虽内心欣慰,却始终不敢将功劳尽归于己,这种态度恰恰印证了他晚年一贯的谦逊品格。

    但毋庸置疑的是,若无原文生动的细节基础,改编版也难以提炼出精髓。也因此,包括樊发稼、安武林、李叶红等儿童文学作家、儿童文学评论家都给出高度评价,认为“它思想性、艺术性、可读性、儿童性俱佳,饶有发人深思的理趣,却毫无正色训诫之味”,是“一篇老少咸宜,为我国儿童文学带来国际声誉的不朽艺术精品……”

    一座城的蜕变

    从1957年入选小学语文课本以来,历经八次课改,《小马过河》仍被保留,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沿用时间最长的课文之一。

    它滋养了几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每个时代的人都从中提炼出符合当下价值观的精神元素:五六十年代,它传递的是“实践出真知”的朴素真理;改革开放初期,它被解读为鼓励独立思考的精神符号;进入新世纪,它又成为培养核心素养的经典案例。在2025年“课改中国行”瑞安站活动中,教师们探讨着一个有趣现象:当00后、10后学生在数字课堂重读《小马过河》时,会自发创作“AI时代的新寓言”。正如浙江宣传微信公众号《重读“小马过河”》所言:“经典的价值在于它能激发每个时代的创造性解读。”

    晚年的彭文席,通过与儿童文学“第二次握手”,实现了与命运的最好和解。而瑞安这座浙南县城,也因这则寓言与它的作者,悄然完成了一场文化身份的蜕变——从“百工之乡”到“寓言大市”,从“经济强市”到“儿童友好城市”。

    漫步今日瑞安,“寓言+”的跨界实践正在重塑城市肌理。云江风物瑞安手礼旗舰店里推出了系列《小马过河》特色产品;玉海街道的墙绘再现了故事中的关键情节;新建的儿童医院走廊采用“过河”叙事设计缓解患儿焦虑……

    这座城市以系统化的方式培育寓言文化基因。一组数据见证这场蜕变:1989年成立瑞安市儿童文学学会,目前登记在册会员135人,其中国家级会员7人;近年来出版儿童文学作品五六十部;2015年建成的全国首个寓言文学主题馆累计接待游客50万人次,投资2.2亿元、国内首个以小马过河为主题的儿童文学动漫馆将建成开放……

    站在飞云江大桥眺望,江水奔流不息。七十年前那个乡村教师笔下的故事,如今已化作这座城市的精神图腾。当瑞安的孩子骄傲地说“我们这里出了《小马过河》”时,他们接过的不仅是一份文学遗产,更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密码。

    这匹小马注定不会老去。在信息爆炸的今天,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它始终提醒着我们:面对未知的河流,既要有试水深浅的勇气,也要有继续前行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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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日报 玉海楼 00004 第二次握手 2026-2-27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