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虞秋生 陈仁山
飞云江的潮声与筑塘号子交织,在东山上空久久回荡;东山码头的鱼腥味与农场人的汗渍气息相融,在行人鼻尖飘过——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飞云江农场留给世人的历史剪影。
1955年1月22日,地方国营瑞安飞云江农场正式成立。2023年8月1日,随着瑞安市人民政府第四次收回农场土地1404亩,这个走过68年风雨的国有农业企业,悄然完成了历史转身。
68年间,三代农场人于飞云江畔筑庐而居,在盐碱滩涂上拓荒耕耘,秉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勤俭建场的精神,以汗水与智慧绘就国有农业企业的壮阔画卷,使农场跻身浙江省九大农场之列,更荣获全国农垦系统先进单位称号。
近日,笔者通过走访农场职工代表、踏勘农场旧址、查阅市志办及档案馆文献,试图还原农场从创立、发展到转型的历史轨迹,让那段躬耕垄亩的岁月记忆,渐次清晰起来。
探路集体农业 飞云江北岸的初创岁月
新中国成立后,土地改革极大激发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粮食产量逐年提升。然而,一家一户分散经营的模式,在兴修水利、抵御自然灾害、推广新式农具等方面渐显局限,农产品供给难以满足工业化建设的需求。1953年12月,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决议》,提出用三年时间引导农民走集体化道路。温州地委专署为推动政策落地,为农业合作社树立示范,决定创办“地方国营浙江省温州专员公署飞云江农场”。
据《瑞安市飞云江农场志》(待正式出版)记载,1954年夏秋,温州地委指派时任莘塍区委书记谢笃寅率队赴瑞安东山一带,调查筹建农场所涉国有土地情况。同年9月,谢笃寅与地委农工部领导向温州地委书记李铁锋汇报调查结果。1955年1月22日,飞云江农场正式成立,谢笃寅被任命为场长兼党总支书记。农场为全民所有制企业,收支纳入地方财政预算。场部设于东山杨府殿,下辖三个耕作区、一个试验队。土地范围南濒飞云江,西接瑞安城区,北以瑞八路(今瑞光大道)为界,东临东山、上望界区,涉及上埠、中埠、下埠、八十亩、肖宅五村,共计5495.5亩,沿飞云江北岸呈长方形展开。
温州专署从黄岩、温岭、玉环、丽水、乐清、平阳六县农场抽调20名骨干,搭建农场组织架构。普通场员则从邻近区乡农村招收青壮年农民。笔者在瑞安市档案馆查到,1955年7月6日,温州专员公署农业局下发署农字1948号通知:“接省农业厅6月23日农政字第5231号批复,同意将瑞安县农场并入飞云江农场。”可知建场初期员工由抽调、招收、并入三部分组成,据老职工回忆,总人数约145人。
“晴天泥粉扬,雨天一团糟”,是当时农场的真实写照。这片由飞云江冲积而成的土地,含盐量高达0.7%,土质黏重,需经开垦、除盐、改良方可耕作。彼时农场一无所有,条件极为艰苦。今年84岁、1963年入场工作的退休职工管家新回忆:“建场方针是‘边建场边生产,农闲以基建为主,农忙以生产为主’。”杨府殿仅150平方米,破旧不堪,场领导自行清理垃圾,隔出小间,置旧桌长凳,即开始办公。职工则在耕作区高处,以木、竹、稻草搭建简易住所,铺草为床。直至1956年和1957年建成36间砖瓦平房,百余名场员方有栖身之所。
生产从筑堤塘、砌沟渎、引淡排咸、开荒改良起步。1955年2月至6月,修筑沿江堤塘11.3公里,建排水涵洞3座、公路斗闸2个,新开河道2条。积绿肥3500担,烧火泥1780吨,为3049亩农田施基肥。试种番薯、黄豆、咸青,当年建场,当年盈利。
农场在生产组织、作物试种、新式农具推广三方面积极探索。1956年2月,瑞安县政府在农场召开“如何组织生产”现场会,50余位农业社社长到场学习;3月,农场协助温州专署举办新式农具、番薯储藏学习班,接待农业合作干校学员实习;5月5日,派出农机手赴莘塍、上望、东山指导双铧犁、播种机使用。1957年3月,瑞安县农业局组织200名农业社代表来场学习。农场为全县农业合作社的起步发挥了示范作用。
《瑞安市飞云江农场志》载:“到建场第三年(1957年12月),全场共整理开垦耕地3500亩,其中1502亩番薯平均亩产502公斤,410亩甘蔗平均亩产4219公斤,2185亩油菜平均亩产51.5公斤,还有大麦、蚕豆等。饲养耕牛39头,奶牛15头,生猪321头,农业总产值达到26.19万元,被誉为瑞安县农业生产的火车头。”
划归瑞安管理 从励精图治到全国先进
在瑞安市档案馆,笔者看到1958年3月8日农场下发的《关于改换场名与启用新印信的函》:我场奉上级指示,于1958年1月划归瑞安人委(人民委员会)直接领导,场名改称“地方国营浙江省瑞安县飞云江农场”。新印信于3月8日启用。
同年10月,为适应人民公社化形势,农场迁至飞云江南岸,重新划地6600亩,北岸土地移交莘塍公社经营。新场部设于仙降区乔里大队北面杨府殿(今飞云江大桥南岸桥脚下),土地沿江南岸线向东延伸,分四个耕作区。江南土地较成熟,含盐量低,翻耕后可即种植。
1959年6月,根据浙江省委指示,瑞安县委决定收回北岸土地,南北两岸12095.5亩均由农场经营,下辖7个耕作区(南岸4个、北岸3个)。农场一跃成为浙江省九大农场(绍兴东湖、杭州乔司、金华石门、萧山五七、杭州钱江、瑞安飞云江、台州大田、东太湖、景宁良种场)之一。
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鼓舞下,农场人迸发出空前的劳动热情。领导班子科学组织生产,职工抢挑重担,加班加点。全场开展“双反双比”(反浪费、反贪污、比干劲、比贡献)活动,实行“四同五定”(领导与职工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商量;定人工、定管理、定成本、定产值、定奖赔),生产建设欣欣向荣。据1960年12月30日统计,当年上交国家良种水稻12万公斤、番薯50万公斤、蕉藕81万公斤。省、地、县三级在农场召开现场会17次,参观者逾3万人。时人赋诗赞曰:“飞云江畔好风光,千年荒涂变粮仓,粮蔗高至平房顶,蕉藕番薯堆成山,六畜兴旺鱼满塘,人人都把农场赞。”
不久,农场荣获“全国农垦系统先进单位”,场党委书记李明进应邀赴京参加全国农垦系统群英大会。随后,全国农场工作会议在农场召开。飞云江农场名扬全国,成为浙江农业战线的一面旗帜。
作物结构三次调整 科学试验成果迭出
1962年7月,贯彻党中央“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瑞安县委县政府决定放弃南岸土地,场部迁回东山杨府殿,恢复原建制。土地减为5495.5亩,职工484人。
大田作物是农场生存发展的根基。68岁的老农艺师陈积厂,1976年招工进场,系农场第二代。他介绍:“1964年,为改变‘吃粮靠番薯、大米靠国家’的状况,第一耕作区(亦称第一分场、第一生产大队)试验旱地改水田种水稻,亩产169公斤。后与浙江农业大学教授反复选育,至1970年,1678亩水稻平均亩产737公斤,大米自给有余。”
71岁的宋方别,1975年由瑞安中学高中毕业入职,曾任农场人武部长。他回忆:“1983年,根据温州市政府指示,为配合全省唯一日榨千吨糖厂——瑞安综合糖厂(即岑岐糖厂)的原料需求,农场水田全部改种糖蔗。1984年种植3335亩,提供商品蔗13530吨,最高亩产6.8吨。”
1987年初,因糖厂制糖生产关停,农场转向蔬果生产,主打大白菜、花菜、甘蓝、新红宝西瓜等。“农场菜”“农场瓜”行销浙南闽北,花菜更远销北方,农场被温州市菜篮子工程确定为蔬菜生产二线基地。
农场充分发挥试验队作用,在科学育种、良种推广上成果丰硕:
黄麻良种繁育成效明显。1963年至1978年,在省农科院棉麻研究所指导下,选育梅峰4号、粤园5号,推广至浙北麻区,提供优质麻种170.55吨,为我省麻纺工业做出了贡献。
糖蔗种植技术推广成绩显著。1962年成立糖蔗试验小分队,选育纳印310品种,取代小儿蔗、东爪哇2878等老品种,1965年起推广至温州、台州、宁波、金华、舟山等地。纳印310获浙江省科技成果三等奖,赣蔗8号获温州市科技成果二等奖,浙蔗1号获浙江省农业厅二等奖。
甘薯研究成果喜人。攻克黑斑病、小象鼻虫病防治,培育黄皮9号,成为上世纪七十年代温州、台州地区主栽品种,为提高沿海地区粮食产量作出贡献。
这个时间段,有一件事值得一提,这就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农场。从1963年6月13日农场接纳首批温州市区20名知青开始,到1978年止,农场先后接收6批463人。这些人中,有的在农场生活了2年,有的待了5年,有的留在了农场。这段历史在农场的发展过程中、在知青心目中,都是非常重要的。知青为农场注入城市文明,提升了精神文明建设水平;农场则让知青在广阔天地中习得农技、磨砺意志。
新区开发与土地回收 农场的转型与谢幕
1987年7月,瑞安撤县设市,农场改名“瑞安市飞云江农场”,“地方国营”四字悄然淡出。实际上,1980年底,县政府已取消财政兜底,农场自负盈亏,自主经营。
1994年8月,经省政府批准,瑞安经济开发区在东山街道设立。开发区建设需土地资源,依据《土地法》及《浙江省瑞安经济开发区条例》,市政府有权收回国有土地。飞云江农场土地均为国有,自1996年始,市委市政府四次协调收回土地4968亩:
第一次,1996年1月12日,收回1309亩,供华峰、瑞立等企业建厂;
第二次,1998年6月24日,收回1017亩;
第三次,2021年1月8日,收回1238.2463亩;
第四次,2023年8月1日,收回1404.8792亩。
至此,农场土地绝大部分被收回,农垦时代终结。
岁月留痕 农场人的精神与情怀
六十八载风雨,农场人不仅耕耘土地,更书写了无数感人故事。
舍己为公是农场人的精神底色。1994年8月21日,第17号台风正面袭击瑞安,暴雨如注,江水倒灌,农场一片汪洋。一分场场长吴奎燕与场员朱瑞飞为掌握灾情,涉水巡查,被巨浪卷走,与洪水搏斗两小时,幸而被抛至高坡,奄奄一息。事后他们淡然言道:“抗台是责任所系,义无反顾。”
白面馒头的同志友谊温暖人心。农艺师陈积厂讲述:上世纪七十年代农忙时,下午三点给职工送“接力”(点心),多是粗米饭,偶尔换成白面馒头,便成稀罕美食。有人分得两个馒头,只吃一个,用手帕包好带回家,送给农友或孩子,其情其景,不亚于今日宴请。孩子们为吃馒头谎称“肚子痛”请假,至今仍是农场笑谈。
赶牛车载稻草(秸秆)回城关。收获时节,稻草、秸秆作为福利分给职工,城区来的知青趁夜间牛车空闲,装上柴火,与农友同坐车上,挥舞鞭子,哼着电影插曲,在月光下洒下一路欢歌。
岁月如流,飞云江农场的背影渐行渐远。然而,三代农场人凝结的创业精神,以及他们对瑞安、温州乃至浙江农业的贡献,将历久弥新,赓续传扬,继续书写这片土地的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