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肖慧
2026年的新年刚过,正月的鞭炮声还未散尽,父亲的呼吸声就越发困难了。正月二十九,凌晨5点40分,父亲静静离去,享年61岁。
在这之前,父亲因突发脑溢血倒下,已卧床近七年。在这期间,他除了能自主呼吸,一日五餐的鼻饲,数次翻身拍背,两次洗脸洗澡,母亲从未假手于人。邻里亲友夸赞她照顾得细致妥当,母亲总眼眶发红地笑笑:“因为他待人好,待我最好。”
我的父亲有多好?我想很难用三言两语解释得确切。我只知在我面前,他总是把什么苦难都描述得云淡风轻,无关紧要。
给父亲准备遗像时,我找到一张他50岁左右拍的单寸照片。那时的他刚染黑了头发,透明的镜片后是一双明朗的眼睛,胖乎乎的脸,看着真有福气。
出乎意料的,是照相馆的老板娘竟也一眼认出,喃喃地道:“这张照片就是在我这拍的,得有十年了。你爸当年读书很好是不是?高中去了瑞安城里读的,人也很好,我记得的。”
是啊,全然陌生的老板娘竟也记得他,我又一次压不住眼泪,叮嘱老板早点将照片放大。
待我午后匆匆赶去拿到遗像,打开袋子的一刻,心头的苦涩再也压抑不住,整个人被一种窒息的悲伤淹没——我又再次看到他十年前健康的模样,可永久失去父亲的悲痛,排山倒海而来,难以言语。
在村子里,白事一出,邻里乡亲都会自愿前来帮忙。不消一刻,原本破旧的老屋,已被布置成了像模像样的灵堂。
但我仍有些恍然,灵堂里安息着的人真的是我的父亲吗?院子里往来不绝的或陌生或熟悉的人,都是为了何而来?
几声吆喝后,几张大圆桌子在狭长的院子里摆开,每张桌子后都坐满了人,而我似乎成了最茫然的一个,在父亲的遗像前久久站立,无法回神。
有人装了四道素菜,放在父亲的遗像前。烟雾缭绕间,母亲小声地说:“你看,你爸要吃午饭了。”
可我一瞬间更难过了,因为父亲生前最喜爱美食,也喜爱到处去看看、去走走。可如今,他的供桌上只有几碗冷掉的素食,几支将要燃尽的香和蜡烛。
再无法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再难听到那温厚亲切的笑容,再难触摸到他温热的手,以后做多少令他骄傲的事情,我也无处诉说了。
但人世间,总有生离死别,这阴阳两隔的无可奈何,又岂是笔墨可以诉说?
清明将至,细雨绵绵,草芽初长,万物更新。初五这一日,我的父亲在亲人、乡邻、老同学的陪伴下,走完了人世间的最后一程,长眠在了绿水青山之间。
下山时,我久久回望,仍不舍父亲就这般孤独地留在山林中。可我只能在队伍中前行,直到离他越来越远。
我想如果父亲看到这篇文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即使他已经永远无法亲眼看到了,我也想写下送给他。就是可惜了,许多心里话没来得及说给他听。
人生路漫漫,在我37岁这一年,我永久失去了最疼我、体谅我、深爱我的父亲。我也终究不可能再是盼着父亲回家、跟在父亲后头走的小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