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光
史学家董朴垞(1902—1981)撰《修学庐日记》共44万字,起自1927年7月,终于1940年10月,分为项馆、大同教书、燕大研究和温中教书四个时期。其内容多为事务性文字,偶尔也记录自己的想法与灵感,是研究他的人生史,以及温州、瑞安等地学术的第一手资料。书中多处记载了他与林损的交往,可补温州、瑞安学术史之佚。
同治国学 一见如故
林损(1891—1940),字公铎,瑞安人,居县城,陈黻宸(清末民初教育家、政治家、哲学家、史学家)的外甥,民国前期的国学大师。1909年两广优级师范学堂毕业。1914年春被北京大学校长胡仁源聘为法预科讲师,1916年升为教授。1917年陈黻宸去世,其所授诸子之学悉由林损代之。
正如林损的门人徐英《林先生公葬墓表》所言:“京师故人文渊薮,而大学尤名师所聚,一时朋辈,如陈汉章、刘师培、黄侃、吴梅、钱夏、张尔田之伦,或以经史著,或以辞章显,咸骋骥騄而奋风云,腾英声而懋芳懿。而先生以弱龄周旋其间,吐纳百氏,提衡道儒,讲学之暇,潜心著述。”1919年,新文化运动风起云涌,林损站在“以保存国粹为宗旨”的传统国学派刘师培、黄侃一边,与马叙伦、黄节、吴梅等一道被聘为《国故》杂志特别编辑,与新派相抗衡。1927年春,他离开北大受聘任教东北大学。这年寒假,他回归故里探亲,相识了董朴垞。
其时,董朴垞正在项骧(人称“洋状元”,曾任北洋政府财政部次长兼盐务署署长、稽核总所总办)家做家庭教师。教学之余,“从事古学,为鸡鸣之自勖,不悖名楼(他将自己的读书楼称为传经楼)之原志也。”董朴垞的心畬叔在京做事,董朴垞曾将自己所作的《大姨母六十寿序》寄京请教,不意被心畬叔的好友林损所睹,颇为林损欣赏。故林损回瑞后,即邀董朴垞到其家面叙。董朴垞在日记中写道:“余之识公铎先生,实亦以文故,林先生固为余所愿从学者也。”“林性骄傲,不妄称许人,独器视余,亦云奇矣。”
1928年正月初五,林损与董朴垞初次相见,一见如故。“余间至其家,即留谈至夜半,不使归。所谈读书事极详。尝为余书一横幅,立尽一大碗粥,挥毫即就付余。”志向趋同,趣味相投,相见恨晚,开始了他们长达十数年的师生缘。
亦师亦友 教学相长
六天后的下午,董朴垞再次拜访林损。林损兴致勃勃、畅谈不绝,讲了三方面内容。一是治三《礼》(《周礼》《仪礼》《礼记》)。“林先生与余言治三《礼》之门径,尤以《礼记》为入手,所谓礼意、礼事。礼事固不适于今,而礼意则不因时势而有所更变。”二是论考证。“又言考证为事易,中智之人皆能为之,如书多功夫多,尤易也。”三是治词章。“词章一门,非具天才,必不能有佳作。”其学识渊博、见解独特,让董朴垞受益匪浅。
但是,在谈到桐城义法时,两人的观点发生了碰撞。桐城义法是指清代桐城学派提出的古文写作理论,主张文章需兼具思想内容(义)与形式结构(法)的统一,核心要求为“言有物”与“言有序”,是当时文坛流行的主流理论。
林损认为,桐城义法“不足学”。“又讥桐城义法太恶,如吴南屏(吴敏树,清中后期古文辞家)日记,为许孝子传,篇末凡十易,知其性钝而无学也。”对清代桐城派古文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梅氏伯言(梅曾亮)文,“先生则斥为空谈”。后来,还对我国近代文学家、翻译家、书画家林纾(林琴南)文,也认为“修辞不雅驯,无安贴语,又气棫未清,不当享高名”。
董朴垞则认为,“余言梅氏伯言文皆议论托空起处,可见其学力。”“余读八家(唐宋八大家: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及桐城派古文颇多,细心体味,皆平浅有意、机轴清而可寻也。”对于林损文,“虽引古书成言成理,皆狂渺无有归宿,远不如梅氏文之气机分明也。凡为文多讥评,尤非桐城义法所容许(文以载道),直如嘲文耳。”二月初八还记道:林损“文中引古书语极多,至或以原句化为自己笔墨,不识者视之,大为惊骇。余实不赞成此方法也”。后来,他还说:“盖先生一生学力深厚,惜多讥前贤,太失于傲。”
师生情深 长联挽之
林损与董朴垞在学术上虽多有碰撞,但并不影响他们的友谊。
1929年8月,董朴垞经项骧的介绍,到上海大同大学教授国学。他十分关心林损近况,在这月三十日的日记中写道:“林先生公铎常语余,以此等治学为肤成,非天资聪颖者所肯为。盖林氏专治诗文,二十八岁即任教北京大学文科,其记忆力之敏饶,恐不多得。彼以恃才傲物,结怨同事,今秋竟辍职在家云。”不久,因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之邀,林损重返北大任教。马叙伦《石屋余沈》称:“学生中喜新文学者排之,喜旧文学者拥之,其得于人亦有在讲授之外也。”
1930年正月,董朴垞考取了燕京大学国学研究所首届研究生,十四日抵达北京。次日,他便去拜访林损。“林先生问余考燕大国研所事,并劝余勉学儒术,存孔道一线之绪,勿为洋奴气习所沾染也。盖林先生忠孝之人,守古道,极诋今之治国故者一为灭学,故出此感愤之言也,余深识之。”1932年夏,董朴垞研究生毕业。在他南归之时,林损作《送黄生董生南归序》,鼓励他们“致力于学而不辍,则两生之成就岂有量哉”。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林损“干戈阻绝,始里居不出”。而董朴垞则在温州中学任教。至1940年农历八月初十,林损患肺炎病重,董朴垞前往探望。“一往视疾,坐于床前,见其体弱如柴,而气间喘,但尚能作长谈。关于学术事,至勖余以后善自读书。”这月廿五日,林损病逝于瑞安。
董朴垞长联挽之:“学如荀况,形若庄周,好辩又似孟轲,当世称奇才,乃天不假年,一病无济,赍志长归净土;谊属同乡,情比父执,请业复为师弟,连岁勤修谒,然别未浃旬,噩耗遽传,伤心永失典型。”上联说先生才若荀子、庄子、孟子,下联叙述他们乡情、亲情、师情,对仗工整、字字珠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