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华
早上雨止,路过小区一棵山茶花树下。雨后的山茶花,艳丽红润,温柔簇拥,每朵都似玻璃高脚酒杯中盛满了红葡萄酒,正等着有心人去品尝。我抬头欣赏之际,一颗水珠从花瓣间滴落到我的嘴里,我咂了一下嘴唇,清凉甘甜。
我轻轻闭起双眼,静心感受这份独特的清纯。忽然间,听到轻轻的“叭”声——原来是一朵山茶花承受不了春雨的拍打,掉在地上。
春,在我的心头猛然绽放。这春的声音,虽然是那么的轻柔,可我却切实感受到了。
儿时,住在乡下的老屋子,屋顶是青瓦覆盖。春节过后,天气依然寒冷。晚上,做教师的父亲坐在窗口下备课,我挨坐在边上看小人书。
窗外是菜园子,斑驳的瓯柑树影在摇曳,一片沉沉的黛青色。我隐隐约约听到了瓦背上飘来柔和悠扬的二胡琴声,不一会儿,又听到了嘈杂急促的鼓板声——原来是雨落在瓦背上。
父亲便掩卷沉思,吟声和着雨水声穿透老屋的每个角落:“‘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是春雨滴落在瓦背上的声音,春天来了。”
春雨顺着瓦楞流下来,滴在瓯柑树叶上,滑落在台阶上,清脆的“滴答、滴答”声,沉实而缓慢,那么有韵律。春的声音,在这无边的夜幕、空寂的乡村里回响。
雨落瓦背的春雨声,几十年来,每到春天,就会在我的脑海响起,在我的心湖荡漾。春,是用声音来告诉我们:它已经踏步而来。
春雨绵绵的清晨,我懒得起床。睡梦中,我听到一对夫妻在吵架:女的声音尖锐,在催促男的出去干活;男的声音懒散,说是春天下雨,等雨过后再出去。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我被惊醒了。
我睁开迷蒙的眼睛,窗帘的缝隙中透进了丝丝的光亮。起床轻轻拉开窗帘,见一对斑鸠鸟在我的阳台上欢快地筑窝。这是一对花斑鸠,后脖颈处黑色领斑上,布满了黄白色的珠状小斑点,像一串珍珠项链,憨厚可爱。
雄斑鸠围着雌鸟不停转圈,高声鸣叫。雌鸟鸣声低沉柔美,似乎是在叫雄鸟不要沉湎于爱情之中,趁着春天好时光,赶紧寻找筑窝的材料。
每年春天来临,我的阳台上都会有一对斑鸠来筑窝生蛋,然后孵小鸟。看得出来,这一对就是去年冬天飞走的老朋友。春天来了,它们回到自己的老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鸣叫声里饱含着春的气息。
我来到小区的塘河边打太极。在起步开合之时,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啪,啪啪”声,打破黎明的寂静,从河对岸传过来。莫非是春在拍打河岸?我循声而望,见河对岸的水草丛里跃起一头又一头大鲤鱼——它们追逐、翻跃,溅起朵朵水花,荡起层层涟漪。原来是春天到了,鲤鱼打挺,繁殖求偶。
小时候,一家人随父亲一起生活在一个乡村学校,住在靠小河旁边的一个小阁楼里。每到春天的清晨,河边草丛里鲤鱼打挺的声音,都会清晰地穿过木质窗户传入房内。而我却是春眠不觉晓——楼下的教室里传来早到同学的响亮读书声,我依然不起床。
母亲见我不起床,不会叫我,也不会骂我,而会碎碎念。她念叨的声音,随着鲤鱼打挺急促而又欢愉的声音,送到我睡梦中的耳朵里:“春天到,鲤鱼也晓得打挺,我阿华怎么这么会睡呢?‘猪睏长肉,人睏卖屋’。”我听懂了母亲的话,赶紧起床,站在窗口,放声读书。
当朗朗的读书声,伴着鲤鱼打挺的声音,轻快地传入母亲的耳朵时,她的笑脸,就如窗口淌入的那一缕阳光一样灿烂。
六岁那一年,春天冷雨的早晨,我还赖在被窝里,听到镬灶间传来母亲打鸡蛋的声音——“啪”,又一声“啪”。我心里在想:这么一大早,母亲打鸡蛋做什么呢?莫不是家里来了客人?
不一会,母亲把两个加了红糖的荷包蛋端到床前,叫我起床趁热吃掉。我有些疑惑:母亲今天怎么舍得让我吃鸡蛋?母亲乐呵呵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要吃两个鸡蛋。”原来我的生日在春天——小小年纪的我怎么会知道呢。
在每年的春天里,在我生日的那一天,清晨,睡意蒙眬的我,都会听到母亲打鸡蛋的声音:两声,清脆,响亮,在我心里如春水荡漾。
母亲虽然已经远离了我,可这春的声音,却永远珍藏在我的脑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