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林垟,世人皆知其是“前街后湖、埠头林立、桥多水秀”的江南水乡,是春天油菜花飘香、初秋稻浪翻滚,充满人间烟火与诗情画意的地方。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这个如今隶属于南滨街道的集镇,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曾有过一段集体企业辉煌耀眼的记忆。
彼时被当地人称为“林垟四大厂”的瑞安电动工具厂、瑞安二轻机械厂、瑞安林垟机械厂和瑞安五金机械厂四家集体企业(以下简称四大厂),从乡村互助合作组织起步,历经岁月洗礼,一度成为瑞安二轻系统中的翘楚,声名远播。1997年前后,因受多种因素影响,四大厂相继完成改制并退出历史舞台。
四大厂从何而来?经历了怎样的发展轨迹?为何又在相近时段淡出视野?仲春时节,笔者一行带着这些问题走进林垟,查阅历史资料,走访数十位老职工,实地察看企业旧址,试图拂去岁月尘埃,还原这段被时光掩埋的工业记忆。
响应国家号召 从互助合作起步
林垟位于瑞安市东南部,境域总面积8.7平方公里。历史上行政区划多有变更:1953年设镇,1961年改称林垟公社,1984年复为林垟乡,1985年撤乡建镇,2000年并入飞云镇,2011年划归南滨街道。新中国成立前后,林垟作为瑞平平原万全垟粮仓的核心区,农业占据主导地位,尚无现代工业企业。
1954年,国家提出在集中力量发展重工业的同时,相应发展轻工业、地方工业和手工业,以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需求。林垟人积极响应,纷纷行动起来。
砖瓦业起步最早。叶鹏,林垟林北村人,今年75岁,原瑞安电动工具厂职工。在东林社区会议室,他告诉笔者:“1954年2月,林北村制砖瓦个体户叶德庚、叶碎娒合伙成立了林北砖瓦互助组。1958年3月,林垟蔡桥村砖瓦厂并入,成立林垟砖瓦厂,陈光平任厂长。工人31人,占地120亩,就地取土,手工制作砖瓦,供应周边乡镇村民建房之用。”
机械加工业同步萌芽。位于林中村的瑞安二轻机械厂,由铁器社发展而来,厂区四面环湖,占地10.7亩,7幢厂房并排而立。虽早已停产,但从厂区布局仍可想见当年规模。今年83岁的谢作模是林垟本地人,1958年加入铁器社,直到1997年企业解散才离开。他回忆道:“铁器社于1954年5月成立,负责人是林虬。初创时共8人,主要生产锄头、菜刀、柴刀等农具和生活用具。1971年3月改名为林垟农械厂,1977年改称瑞安二轻机械厂。”
木器业发展为两家机械厂。郑碎弟,今年80岁,林垟直洛村人,1961年3月进入林垟木器社当学徒,1970年起担任厂长,1980年辞去厂长职务,1997年离开瑞安林垟机械厂。他告诉笔者:“林垟木器社是1954年3月组建的,当时林北、林中、林南、西湖四个村的方木、圆木和油漆匠共41人入社,负责人是金恒火,主要生产衣柜、木床、橱柜和桌凳等。1970年2月改名林垟木器机械厂,1980年拆分为瑞安林垟机械厂和瑞安五金机械厂。”
由此可见,四大厂起步时间相近,均由个体手工业者自愿组成合作组织,由分散作业转向集体生产,逐步发展壮大。
抓住机遇促发展 “八仙过海”显神通
1978年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国进入改革开放新时期,集体企业迎来了快速发展机遇。林垟四大厂借改革开放东风,各显神通,不断做大做强。
据叶鹏介绍,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因砖瓦制作工艺简单、成本低廉,农村砖瓦厂遍地开花,行业竞争激烈,效益普遍下滑。1969年2月,林垟砖瓦厂停止生产,转而创办仙降电机厂。新厂成立伊始,即将技术革新和新产品研发放在首位。厂方从社会招聘陈春更、陈锦玉、余兆道、戴品均、余万松5名青年,与原砖瓦厂职工叶鹏等6人组成技术攻关小组,并从平阳郑楼借调杭州电力学校毕业生陈尚冲担任技术员,7人合力主攻电焊机、矿山变压器和电子变压器等产品。经过两年努力,研发出6款适销对路的新产品,投入生产后企业迅速壮大。1972年冬,企业更名为瑞安电动工具厂,在林北村征地23亩,建起纵深169米、拥有8幢厂房的厂区,职工达297人,设冲压、精工、模具、翻砂、白铁、油漆、热处理和装配8个车间,主要生产电钻、冲击电钻、手枪钻、磁座钻和电动葫芦等。1978年1月,企业上划瑞安二轻局管理。1985年3月,创办直属的瑞安电扇厂,生产“飞云牌”“佛顶山牌”家用风扇,职工增至462人,年总产值达860万元,成为瑞安域内颇具影响力的集体企业。
瑞安二轻机械厂发端于铁器社,其前身曾称林垟农械厂。金振锐,今年71岁,林垟林北村人,1971年9月进入铁器社当学徒,直至1997年企业解散。他对往事记忆犹新:“林垟农械厂一成立,便瞄准温州作为全国印刷基地的特点,主攻印刷机械生产。1977年12月,更名为瑞安二轻机械厂,同时划归瑞安二轻局主管。1978年上半年,在林中村建成新厂房,占地10.7亩,共有7幢建筑,职工169人,主要生产Z524牌四开小型印刷机。1991年更名为瑞安精密机床厂,在林北村再征地40亩,建成3幢总面积7600平方米的大厂房,分设精加工、装配和综合三个车间,职工增至330人,主要生产C0630牌精密机床,并仿制德国海德堡大八开印刷机。当年产值达1300万元,在瑞安七大国营和大集体企业中位列第五(仅次于瑞安百好乳品厂、瑞安远东蛋品厂、瑞安综合糖厂、瑞安机床厂)。位于林中村的老厂房则改为铸造分厂。1992年6月,瑞安精密机床厂更名为温州鹏飞集团,生产任务不变。1997年9月作为集体企业宣告解散。”
郑碎弟回忆其主政的林垟木器机械厂时说:“我们厂主攻机械加工,生产C617和C618型车床,销往国内各地。设有翻砂、精工、钳工、装配、油漆和模型车间,产品供不应求,效益很好。1975年12月底统计,工人月工资最高46.5元,最低43.5元,略高于国营企业水平。1977年12月被瑞安县二轻局接管。1980年2月,一厂拆分为两厂——瑞安林垟机械厂和瑞安五金机械厂,‘林垟四大厂’的名号从此在当地传开。”
四大厂的电力保障亦可佐证其当年规模。曾任林垟电力管理站党支部书记的郑积彬(林垟直洛村人)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四大厂都安装了专用变压器,容量均在100千伏安以上,最大的是瑞安电动工具厂,变压器容量为250千伏安。四大厂用电量一直占全镇工业用电量的九成以上。”叶鹏补充道:“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因电源性缺电,林垟地区供电一度紧张。四大厂都购置了柴油发电机组,电网供电紧张时自行发电,解决燃眉之急。”
三大因素综合作用 四大厂集体退场
1997年3月至10月,瑞安二轻工业公司先后四次召开企业股份制改制会议,林垟四大厂随之宣告解散。
经历四十余年风雨、颇具规模的企业何以在相近时段集体退出?在东林社区会议室,老职工们你一言我一语,逐渐拨开历史迷雾。
一是国家经济政策调整,集体企业难以适应。四大厂诞生并成长于计划经济时代,原材料供应和产品销售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政府部门计划调拨。随着经济体制转轨,国家逐步“断粮断奶”,取消统购统销和保护性政策,推行承包、租赁和股份制改革,政企脱钩,明晰产权。原本依托旧体制架构运行的集体企业一时难以适应,纷纷陷入困境。
二是受市场经济冲击。市场经济以市场配置资源、价格决定供需、竞争为基本法则。而四大厂长期形成的产权模糊、机制僵化、决策滞后、人浮于事等问题,在进入市场竞争后暴露无遗。思想保守,技术研发滞后,资金周转缓慢,在原料采购和产品销售环节逐渐丧失优势,关停并转在所难免。
三是职工思想观念发生了变化。随着市场经济发展,一些职工集体意识淡化、企业归属感减弱,不再以厂为家、爱岗敬业,而是更多关注个人利益。停薪留职、跳槽、辞职等现象大量出现,企业凝聚力和向心力受到严重削弱。
上述因素相互交织,最终导致四大厂在1997年前后集体谢幕。
四十三载风雨路 既有艰辛亦有喜
在集镇两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集聚四家工厂、1200余名产业工人,这在当年的农村堪称盛事。虽时过境迁,但四大厂生产和职工生活的往事,至今仍为林垟人所津津乐道。
不惧艰辛奔波,只为拿到更多订单。郑明勇,今年74岁,1971年进入林垟木器机械厂,直至1997年企业解散。他曾担任厂里的采购销售员,回忆当年出差情景仍感慨不已:“出发前到财务科借路费1000元、全国通用粮票30斤,带上简单行李出发。从瑞安坐汽车到温州,再乘轮船前往上海,在上海火车北站排队买票,前往东北或西北。最苦的不是推销产品,而是买票和长途乘车。上海火车北站车次少、旅客多,排队买票少则一小时、多则三小时,当天的票肯定没戏,隔日票能买到站票就算运气好。我们常常买站票上车,三十多个小时的行程实在熬不住,就买一张报纸或一段两米长的塑料薄膜,困得不行时往座位下一铺,蜷缩着眯一会儿,脚臭味、呼噜声、地上脏都不管了。冬天在东北,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咽不下去,就用筷子使劲往喉咙里压,硬吞下去。为了给厂里拿到订单,什么苦都吃过了。”
职工身份成为婚恋加分项。当年四大厂的工人在林垟当地颇为耀眼。谢作模讲了一件趣事:“大约在1983年,瑞安林垟机械厂一个小伙子要找对象,消息传出,附近村庄有适龄姑娘的人家都有意与他结亲。阁巷乡一名姑娘已考取高中,正在读高一,经人介绍与小伙子见面后双方都很满意。女方父母担心小伙被别家‘抢’走,催着女儿订婚,结果她高中只读了一年就辍学了。”
如今,林垟田野里的油菜花依旧在春风中飘香,而当年四大厂的机器轰鸣声、工人们的忙碌身影,早已成为镌刻在时光里的记忆。值得欣慰的是,这段工业血脉并未完全中断——在瑞安南滨街道的林垟工业区,仍有多家机械、机电类企业正常运营,其技术源头或职工传承,不少可追溯到当年的“林垟四大厂”。当年的技术积累与市场经验,以这种新的形式延续下来,为这片水乡留存了一份工业薪火。
(感谢南滨街道东林社区为本文采写提供帮助)





